北俱芦洲。
玄金山。
时值夜半三更,山风穿林,萧萧瑟瑟,遍山清冷。
石榻之上,袁通猛然翻身坐起,通臂白毛尽被冷汗浸透,心口绞痛如割,半晌方才神定。
“父亲......”
他扶着石沿低声喘息,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父亲袁洪当年旧事。
想当年梅山结义,父亲位列七圣之首,手持一条镔铁棍,打遍周营无对手,何等威风八面!
怎料封神一役,父亲袁洪遭山河社稷图所困,斩仙飞刀下失了性命,真灵被拘入封神榜,仅得“四废星君”虚衔,岁岁受天庭驱役,永无自由之期。
“救父!”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这千年来,他隐于此处苦修,昼演棍法,夜炼元神,忍辱负重,不敢有半分懈怠,所为者何?
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为父报仇吗?
“报仇?便是杀了杨戬,父亲便能脱出榜中么?”
他此前的目标一直是击败杨戬,为父报仇,直到黄眉到来,才听说了封神榜脱困的可能。
“救父………………”
他喃喃自语,起身至窗前,望着西北方沉沉夜色,金睛之中光芒闪烁。
黄眉之言,他本欲置之不理,今夜被这救父的执念熬得心烦意乱,反倒有些动摇起来。
却说玄金山三千里外有座寒鸦谷。
黄眉原定七日之约,早便在此等候。
这寒鸦谷危崖高万尺,谷中阴风怒号,古木参天,鸦雀成群,端的是个幽僻凶险的去处。
谷中一块天然青石台上,红泥炉煮着清茶,沸声袅袅。
黄眉盘膝坐于台上,双目微阖,手捻一串念珠,神色寂然不动。
旁侧立着灵柩灯芯马善,不住地来回踱步。
石台边伏着徒劳龙,鳞甲带伤,正闭目调息。
看看日头西斜,山影渐长,仍不见半个人影。
马善终于按捺不住,上前道:
“黄眉,三日之期已过,那袁通踪影全无,想是铁了心要守着那金角大王,不肯来了。”
“咱们还要等么?”
黄眉缓缓睁开眼,提起红泥炉上的茶壶,斟了一盏清茶,神色淡然道:
“急什么,再等几日。”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月。
一月之中,谷中风起风落,月缺月圆,哪里有袁通的半分消息?
马善心焦,几番来报。
黄眉却只不动声色,每日里只是吃茶打坐,全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月。
黄眉望着天边玄金山的方向,忽而笑了笑,道:
“好个通臂猿猴,倒是有几分定性,倒是贫僧小觑他了。”
一旁徒劳龙闻言,抬首言道:
“黄眉,依我之见,何须这般苦等?”
“你有师尊所赐的金饶法宝,神通广大,何不直上玄金山,强行擒来袁通,何愁他不从?”
说到这里,徒劳龙恨恨地说道:
“我听说,那金蝉子便是以此等手段,强行将西海敖烈拘去灵山,将其度化当了和尚,收了做徒弟。”
“我等依例而行,有何不可?”
黄眉闻言,摇了摇头,面露不屑之色:
“金蝉子这等以紧箍咒强行拘人的手段,终是下乘手段,我黄眉不屑为之。”
“心猿意动,意马难收。”
“紧箍儿只能困其身,不能服其心。”
“他日,必生‘二心。”
“强扭的瓜不甜,强拴的缘不固。要他真心效命,须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方好。”
“他不来,咱们便慢慢等,慢慢磨。他心中有救父的执念,便如堤上有了蚁穴,迟早要溃。”
“如今,种子已种,只需静待生根发芽便可。
当下。
黄眉也不回西天,只在谷深处寻了一处清净石室,结庐而居,又收了几个北俱芦洲的小妖怪看门送信。
自此每隔數月,黄眉便遣人往玄金山送出手书。
书中或叙西天极乐世界的庄严妙相,或论佛法东传的天道玄机。
更多的却是细数封神年间的秘闻旧事,细细拆解功德消业、脱劫出榜的诸般法门。
初时袁通得书,满心戒备,随手搁置案头,全然不理。
可黄眉久随弥勒佛祖,佛法精深,辩才无双,字字句句皆戳其心病。
黄眉今日提一句“封神榜桎梏真灵,非大功德不能解”,明日道一句“天道留一线生机,只有心之人”………………
日日撩拨,月月敲打,将袁通心底那点救父的执念,撩拨得如春草逢雨,疯了似的往上长,再也压不住。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草木枯了又荣,不觉间便是数载光阴。
在这数载里。
袁通表面依旧如常,每日练兵巡山,参悟棍法,行事沉稳,不露半分异状。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救父之念便如虫蚁噬心,直教他寝食难安,道心几欲崩裂。
他常登金山峰顶,对月枯坐。
幼时父亲携着他的手,在梅山桃林里亲授通臂棍法,笑声朗朗:
“吾儿天资卓绝,他日定胜为父!”
封神败后,袁洪真灵将散,又留憾叹:
“为父上榜,永世受制,你好生修行,莫蹈为父覆辙!”
前尘旧语历历在耳,每念及此,袁通便喉间发紧,一双金睛之中,忍不住滚下泪来。
这一日,正是深秋时节,万里无云,月明如昼。
寒鸦谷中,古松如盖,寒泉叮咚。
黄眉早命人在石台上摆下两盏清茶,红泥炉上火光融融,茶烟袅袅,他自家端坐其上,闭目捻珠,专候袁通到来。
黄眉正静坐间。
“哗啦!”
忽听得半空中风响,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快如流星,须臾间落于石台之前,现出袁通的身形。
但见他身穿素白镶银劲装,外罩一件暗绣云纹的皂色道袍,腰系玄色丝缘,足蹬麻鞋,手中横着一条镔铁齐眉棍,猿臂过膝,金睛射电,自带盖世英豪气。
只是比起数年前,其眼底多了几分色,眉峰紧锁,藏着化不开的郁结。
袁通将手中铁棍往石边一顿,“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沉声道:
“黄眉!你三番五次遣人送书,邀我来此,究竟有何图谋?”
“今日有话直说,休要再拐弯抹角,打那哑谜!”
黄眉闻言,缓缓睁开眼,合掌笑道:
“袁道友少安毋躁,且请坐了吃茶,有话慢慢说。”
待袁通落座,他方才轻叹一声,道:
“道友聪慧,岂看不破自身境遇?”
“眼下,你守着这玄金山,纵有金角大王照拂,能安稳修行,可终究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一举一动都受掣肘。”
“你本是混世四猴中的通臂猿猴,天生异种,神通盖世,何苦自困在这方寸山中,屈居人下,不去求那逍遥大道?”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带着几分悲悯:
“更别说令尊袁洪将军,昔年何等威风!纵横封神战场,阐教三代弟子联手皆不能敌。”
“可如今呢?”
黄眉抬眼直视袁通,字字掷地有声:
“令尊肉身被斩,一身神通都作了土,只落得个四废星君的虚衔,日日听候天庭差遣,如同阶下之囚,半分自在也无。”
“道友身为人子,眼睁睁看着生父受此屈辱,千年不得解脱,心中岂能无憾?岂能安坐?”
一席话只说得袁通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胸口起伏不定,咬着牙哑声道:
“父亲受难,我日夜煎熬,岂有不痛之理?”
“只是封神榜乃元始天尊所立,三界圣人钦定,我一个妖仙,又能有什么法子?”
“我所能做的,只有修成神通,杀上灌江口,取了杨戬首级,为父亲雪恨!”
黄眉闻言,微微摇头:
“道友错了。”
“你就算修成神通,杀了杨戬,报了此仇,令尊的真灵便能脱出封神榜么?不过是逞一時之快。”
“何况,杨戬修为比千年前又有精进,即便是你那靠山金角大王,最多也就与他战个平手。”
“你若无名师指点,无大道机缘,如何能战胜杨戬?"
袁通听罢,神色颓然,低声道:
“难道......难道我父便只能永世困在封神榜上,我便永远也胜不得杨戬么?”
黄眉徐徐道:
“道友莫要自轻。古语云:天道五十,大衍四九,遁去其一。”
“封神榜虽厉害,却也不是全无破绽。”
“这一线生机,便在'功德'二字。”
“功德者,顺天应人,普度众生之果报也。”
“其上可消弥宿世业障,下可抵挡无边劫数,进能证得金身果位,退能重塑肉身真灵。
“功德之力至公至正,不属三清,不属玉帝,乃是天地间本有的大道之力。”
“当年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便是以无量功德成圣,便是三清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由此可见,功德之力,纵是圣人定下的天规天条,也能撼动几分。”
“令尊当年杀伐太重,业障缠身,故而真灵被缚于榜上,不得脱身。
“若要解此困局,非得有一桩惊天动地的大功德,洗净他的杀业,得了天道认可,那封神榜的契约,方能自行消解,真灵方可重归自由。”
袁通猛地抬头,金睛之中光芒暴涨:
“这大功德......却往何处去求?”
黄眉微微一笑,伸手指西方。
但见月空之下,灵山方向隐有祥光万道,瑞霭千条,隐隐有梵唱之声随风而至。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黄眉笑道:
“当年,东华帝君造反,玉帝请灵山平乱,许诺‘佛法东传’一事。”
“此事,我灵山和玉帝、太上道祖等,早已议定,只待天时。”
“如今灵山,我师尊弥勒佛祖发大宏愿,欲传真经东土,劝化众生,消恶扬善。”
“我黄眉身为弥勒佛祖的弟子,便是有传经人的资格。”
“佛法东传,乃是三界注定的大业,顺天而行,功德无量。”
“沿途之上,妖魔横行,劫难重重,正需有神通广大的护法之人,一路降妖除魔,护持传经人的周全。”
“道友若肯投身此中,护持真经东传,积攒下的功德,莫说令尊脱困,便是你自己,也能脱去妖身,证个正果金身,逍遥三界,岂不是好?”
袁通缓缓抬头,双目赤红,声音沙哑:
“这………………法子,当真能救我父亲?”
黄眉合掌肃然,神色郑重
“贫僧乃弥勒佛祖座下弟子,焉能打诳语?”
“封神榜本是元始天尊牵头订立。”
“而我师尊乃未来佛,执掌未来劫运,与元始天尊素有交情,常赴元始会,乃元始天尊的座上宾。”
“因此,令尊之事却也不是全无斡旋的余地。贫僧今日来此,便是要你这一场大机缘。”
“我师傅的神通法术,绝对不输那杨戬的师傅玉鼎真人。”
“正所谓:严师出高徒。你眼下正缺名师指点,跟着那金角大王学,如何才能战胜杨戬?”
“你若肯拜入我师尊门下,也是一番大造化。”
“我师尊会悉心传你功法神通,不出百年,以你混世四猴之天赋,加上我佛门至高功法,必然不凡。”
“我们同赴传经大业!”
“届时,待你功德圆满之日,我师尊亲往玉虚宫,面见元始天尊说情,再请玉帝下旨,解了令尊榜中桎梏,接引他往灵山修成菩萨果位,得脱枷锁,重得自由。”
“你们父子二人同证功德,同得正果,岂不是两全其美?”
袁通听罢,默然半晌,端起石桌上的茶盏。
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盏中晃动的月影,缓缓道:
“尊者所言,道理我尽知晓。”
“只是金角大王当年受我父亲所托,收留我于玄金山,传我道法,授我兵权,对我有恩。”
“玄金山基业,亦是我多年心血所聚。”
“若我就此背他而去,投奔佛门,岂不是忘恩负义?日后三界之中,还有我袁通的立足之地么?”
黄眉闻言,长叹一声,面露钦佩之色:
“道友重情重义,贫僧好生佩服。只是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小恩小惠,什么是天伦大道!”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痛斥袁洪,道:
“令尊生你养你,传你神通,授你本事,对你有生育养育教诲之恩!”
“父母生养之恩,才是世间第一大义!”
“如今他困于榜单为囚,日日受辱,你怎可因顾念金角大王一点小恩小惠,便坐视生父沉沦苦海?
“何况,这玄金山原本便是你的基业,那金角大王也不过是鸠占鹊巢,占了你的。”
“他留你在山,也是借你神通镇守山门,用你做个得力臂膀。”
“是金角大王设计抢了你的山头,是他有亏于你,而你不亏欠于他。”
“你在他麾下,终究是个下属妖王。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求自身逍遥,谋父解脱,怎能困守一隅,为他人做嫁衣裳?”
袁通沉默片刻,又道:
“我乃山野妖仙,出身旁门,那佛门传经的护法,皆是正统的仙佛人物,我如何能入得其中?”
黄眉抚掌笑道:
“道友此言差矣!佛门广大,不舍众生,岂有出身之分?”
“你岂不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昔日截教多少妖仙,如今都成了佛前护法、八部天龙。”
“再说了,你若拜我师尊弥勒佛祖为师,谁敢质疑你?”
“你乃是混世四猴之列,天生禀赋不凡。若肯归向佛门,护持真经东传,前程岂可限量!”
“待功德圆满,贫僧保你证得一尊佛陀果位。”
“便是那二郎显圣真君杨戬、陆压道君见了你,也要尊称你一声'圣佛”,和你平起平坐。”
说至此处,他神色一敛,压低声音郑重言道:
“实不相瞒,佛法东传,乃是佛道共议的三界大局,不知道多少人想参与其中,捞得好处。
“此等干载机缘,岂可犹豫?”
月华如水,洒在袁通的脸上。
袁通神色阴晴不定,心中万千念头辗转权衡。
黄眉察言观色,知火候已到,便肃然道:
“大丈夫行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东土传经,是你父子二人唯一的解脱之机。”
“倘若再迟疑下去,错过了天时机缘,令尊便要永困封神榜,世世代代为天庭奴仆。”
“你也终生困守玄金山,不过一山野妖王,难成大道。届时悔之晚矣!”
谷中一阵秋风卷过,吹得松涛如吼,黄叶漫天飞舞。
袁通默然久,周身浮动的心神渐渐凝定。
时父亲亲授棍法的殷殷期许,封神兵败,真灵受缚时留下憾叹,一声声都在耳边回响,字字都扎在心上。
“父亲......”
他缓缓抬首,回望玄金山方向。
月色下那巍峨山影隐隐可见,那是他多年经营的基业。
可再转头望向西方,灵山方向祥光隐现,那处悬着他父亲仅存的一线生机。
父母生养之恩,无以为报,怎忍看父亲长受拘囚?
眼前既有一线机缘,若不挺身一试,奋力一搏,焉知前路成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昔日。
鲧治水无功,被尧帝诛杀。
大禹承父遗志,平定水患,立下旷世大功,洗刷父罪、安度神魂。
又有云华仙子被囚。
杨戬修成神通,持斧劈开桃山,救出生母。
都说父子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为人子者,不外如是。
袁通深吸一口气,手中镔铁棍重重一顿,“当”的一声巨响,金石之音震荡山谷,惊起满谷鸦雀,呀呀悲啼,四散飞入沉沉夜幕。
他朝着黄眉深深一揖:
“黄眉,我袁通愿随你去,护持东土传经,挣下无量功德,救我父亲脱困!”
说到这里,袁通双目精光灼灼直视黄眉,沉声道:
“只是有一言在先,若有朝一日,令我得知你所言有半字虚妄,休怪我这条棍不认人!”
黄眉见他应了,合掌低眉,口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贫僧以弥勒佛祖法名担保,绝无半字虚言。”
“从此之后,袁将军便是我东土传经的护法尊神,功德无量,正果可期。”
袁通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玄金山的方向,心中默念:
“金角大王,你待我之恩,袁通今生不忘。但救父之事,天伦大道,实难两全。”
“待他日功德圆满,我必重返山中,报答昔日收留传艺之情。”
心念既定,再不回顾。
混世四猴有“灵明石猴”、“赤尻马猴”、“通臂猿猴”、“六耳猕猴”。
趁着夜色,袁通回玄金山,给金角大王留了一封书信,又到他重新立的、父亲袁洪“神猴大将军”的牌位前,给父亲袁洪上了三柱香。
他心中暗存计较,并不打算将此事禀知袁洪。
此番前路风波重重,凶险莫测,倘若老父知晓,定然百般阻拦,不肯容他以身涉险。倒不如先将大事做成,待到功行既定,再理会。
随后。
混世四猴之“通臂猿猴”袁通,他肩头扛起镔铁棍,随同黄眉、马善、徒劳龙四人,踏着月色,往往西天方向而去,共谋那东土传经的一场大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