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
钦原山脉,平逄山,盘丝洞。
一场生死攸关的施救终见分晓。
盘丝小院中,霜雾渐散,暖意暗生,氤氲如春。
院中那株扶桑古木似也感知生机重燃,枯枝舒展,老叶生新,竟添了几分苍翠颜色。
榻上,盘丝大仙周身冰霜尽消。
那件紫罗仙衣之上再无半分寒气,原本惨白如纸的容颜,此刻竟隐隐透出淡淡红晕。
她虽仍阖目沉睡,呼吸却已匀长平稳,胸脯微微起伏,俨然生机重燃之象。
百眼魔君收功调息,虽面显疲惫,目中却透出欣慰之色,捻须叹道:
“九叶灵芝仙草,到底是开天辟地之灵根,世间第一株灵芝仙草。”
“此物非同凡响,已将祖巫玄冥所留之寒毒尽数拔除,师尊的道基亦修补稳固了。”
“眼下,师尊虽然修为跌落得厉害,三花萎谢,五气涣散,但总算性命无虞。”
“只需后续需以灵药徐徐温养,假以时日,待得三花重聚、五气朝元之日,师尊必能苏醒,重归上古妖神之列。”
万圣龙女敖瑤轻移莲步,行至榻前,探出纤纤玉指搭在盘丝大仙腕脉之上,静察片刻,方展颜道:
“脉象平和,经络通达,玄冥寒毒根基已除。”
“九叶灵芝仙草果非凡品,盘丝大仙此番遭遇当真是枯木逢春,劫后重生。”
眼见盘丝大仙伤势日渐平复,行将痊愈,万圣龙女念及自身先天旧伤,料想亦有望得愈,心下不由得十分欢喜。
此时此刻。
万圣龙女念及前尘往事,面上泛起一丝羞赧。
想当初金角大王还是一只大蛤蟆精的时候,曾强夺她亲手栽种的灵芝仙草,反倒害得她伤势愈发沉重。
谁料造化奇妙,偏偏这般过节,反倒叫二妖自此结缘。
她心中暗忖:
“当真是冤家......”
思及此段因果,万圣龙女芳心微动,两腮晕起淡淡绯红,悄抬星眸,抬眼悄悄向萧辰瞥了一眼。
萧辰却没有想这么多,他闻百眼魔君和万圣龙女之言,心中欣喜难抑,上前数步立于榻前。
但见榻上佳人眉目舒展,唇色红润,恍如睡美人一般,不由想起昔日洞中相伴之景。
盘丝洞内,他和盘丝大仙月下对酌,盘丝大仙与他花前吹箫。
紫娇巧笑嫣然,青娇冷语相讥,种种情景恍如昨日。
而今伊人虽未苏醒,总算性命无忧,萧辰心中亦感宽慰,不由暗叹:
“此番历劫,上天庭,闯瑶池,盗仙草,终不负当日对紫娇和青娇的承诺。”
原来昔日青娇曾对萧辰正色道:
“这般说来,我妹妹受了玄冥之伤,寿不过百年。你若真心喜欢我妹妹,就该对这件事情上心,将我妹妹的伤给治好。”
“而后你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而不是只贪图一时欢愉快活。所以,你要是能把我妹妹的伤治好的话,我便考虑让你和她在一起。’
而他金角大王此去天庭,费尽千辛,历经磨难,终不负当初对紫娇和青娇的承诺。
“师父......”
一旁侍立的朱红、朱蓝二女连忙上前,细心为师尊整理衣袍,掖好锦被。
指尖触到师父温热的肌肤、平稳的气机,两位蜘蛛精弟子眼眶泛红,泪珠扑簌簌落下。
朱红哽咽道:
“师父沉睡这些年,我们日夜悬心,如今总算......总算......”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百眼魔君转向萧辰,整衣正冠,郑重拱手深施一礼:
“此番多亏金角兄冒死取药,又仗神通护持元神,此恩此德,我百目与盘丝洞上下永世不忘。”
“日后但有差遣,我们盘丝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红蜘蛛精朱红、蓝蜘蛛精朱蓝二女,双双跪地,朝萧辰叩首道:
“谢金角大王救师尊于垂危,此恩同再造!”
萧辰忙上前扶起二女,温言道:
“皆是自己人,何须如此多礼!尔等好生看守洞府,侍奉你师尊静养复原便是。”
萧辰又对百眼魔君道:
“百目兄言重了。盘丝大仙昔日助我颇多,此番救她,本是我分内之事。”
如今,经过几天几夜的治疗。
众人心神皆疲。
朱红、朱蓝二女忙端来琼浆玉液、灵果仙肴,请众人稍作歇息。
但见玉盘盛着千年朱果,金盏斟满百花仙露,又有蜜饯灵脯、香茗仙茶,虽非凤髓,却也清雅可口。
众人略用茶点,稍解疲乏。
萧辰将余下七叶灵芝仙草郑重收于玉匣,步出盘丝小院。
洞外依旧是扶桑花开、落英缤纷之景。
然,萧辰的心境已豁然开朗。
万圣龙女候在盘丝洞外,俏立一株桃花树下。
满树繁英灼灼,粉瓣簌簌随风飘堕,片片落于她云鬓罗衫之上。
人面与繁花交相辉映。
然而,一树艳色满目芳菲,终究不及龙女风姿。
花虽娇媚,怎及得人间绝色。
但见万圣龙女,一双龙角莹然似玉,柳眉凝翠,杏眼流光,冰肌玉骨,酥胸莹润。
其樱唇之上一点朱砂轻点,艳色灼灼,真的是人比花娇。
萧辰见万圣龙女敖瑶面露倦色,知她连日运功控药,损耗巨,便柔声道:
“瑶妹此番劳神费力,且先回漳渊龙宫好生调息。待元气恢复,我再以仙草相辅,疗汝旧伤。”
万圣龙女螓首轻点,柔声道:
“金角你安排便是。
“只是我离宫数十载,父王久无音讯,心中定然牵挂。待我修书一封,报个平安。”
萧辰沉吟片刻,忽正色道:
“瑶妹,你我天界同历生死,情谊非比寻常。”
“昔日在天界,我以蟠桃为聘,你既收下,便是许了终身。”
“待此间事了,我当亲往万圣龙宫,向你父王提亲,明媒正娶,绝不负你。”
金角大王与万圣龙女此番在天界,共历无数生死险难。
二妖同室而居,朝夕厮守,日久情浓,关系早就非比寻常。
须知一个女子,肯与你一起赴汤蹈火,同食共居,不顾闺阁名节,其中情意,不言而喻。
人家女儿家面皮薄,羞于吐露衷肠,这桩心事,却要他金角大王来挑明。
故此,早在天界,萧辰曾取一枚九千年紫纹缃核蟠桃,作为定情之物相赠。
万圣龙女含羞收下,二妖的姻缘,便就此暗定。
古人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以仙家蟠桃为媒,倒也恰合眷侣之好。
只不过萧辰已有正妻蝎子精贺三娘,万圣龙女便只能做个偏房了。
古代的宗法制度下,极重原配,即正妻的地位。
正妻统摄后宅。
凡姬妾进府,必向正妻奉茶行礼,以明尊卑。
而家中基业,也是首传嫡长子。
而家中庶子,亦当尊正妻为母。
故此,在古代的宗法制度下,正妻在家庭中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但,权力和责任都是对应的。
正妻也有卸却不得的责任。
古有七出之条,为夫家休弃妇人之规。
一曰无子,即确保家族的子嗣延绵,是正妻的核心职责。
若府中久无子嗣,正要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二曰妒忌,即妻子心怀妒悍,阻挠丈夫纳妾、收纳婢妾,便是“妒忌”,属于七出之一,可以休妻。
当然了。
萧辰和贺三娘的感情一直都很不错,对于子嗣,倒没什么执念。
不过,贺三娘本是万古毒蝎,为天地异种,神通非凡,数量稀少。
故此,她心中常怀忧思,自忖此身禀赋特异,恐难孕育骨肉。
贺三娘往日见萧辰收了许多义子,即七个葫芦精。
但是那螟蛉之后,终究非是萧辰亲生。
是以,贺三娘有所忌惮。
当然了,这也是人之长情,就连关圣帝君也不能免俗。
刘备进驻樊城后,结识汉室宗亲刘泌,喜爱其外甥寇封,决定收为“义子”,改名“刘封”,并让他拜见关羽、张飞为叔。
关羽当场反对刘备,对其义子刘封直言道:
“兄长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子?后必生乱!”
一龙生九子。
龙族神通不凡,为水族之长,繁衍能力很不错,加之和萧辰同属水族,正是上上之选。
贺三娘便起了一念,本想为萧辰纳一个龙女偏房。
萧辰心想,与其让蝎子精贺三娘给他在外面选一个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的陌生女子,纳入家门,还不如便是万圣龙女了。
毕竟两人经历生死,也算有些情谊。
以他金角大王如今的势力和实力,也不算辱没了万圣龙女。
家和万事兴。
至于后宅之事,萧辰自有打算。
世间女子相处,亦分高下。
如在《倚天屠龙记》中,赵敏在一定程度上,默许小昭和张无忌的关系存在,是因为小昭甘愿居于赵敏之下,只做服侍张无忌的小丫头。
但是赵敏对周芷若,却势同水火,便是因为以周芷若的实力和性格,岂会屈居人下?
因此,有周芷若,便不会有赵敏,有赵敏,就不会有周芷若。
二者势不两立,有你则无我。
万圣龙女虽出身龙宫贵胄,然神通和手段亦不及蝎子精狠辣。
万圣龙女的实力和势力更是远不如蝎子精,她纵入了他金角大王的门庭,也难以动摇贺三娘的正室之位。
简单来说,一个万圣龙女敖瑶,蝎子精贺三娘压得住。
他金角大王的通房小丫鬟百花仙,便是如此了。
何况,萧辰心中另有一番算计:
若与龙族联姻,他金角大王便可如那水猿大圣一般,成为龙族女婿,自己人。
他也好进入龙族核心禁地“海底炼狱”,修炼《无相神魔诀》,早日修成大罗金仙之境。
当然了,核心缘由是他金角大王本就是个贪财好色、霸道自私的主儿。
那万圣龙女身姿窈窕绰约,有容乃大,雪胸凝脂如玉,隆然天成,堪为绝代,极是妖娆美色。
称得上是:“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
他金角大王既与万圣龙女生死相随,情愫暗生,岂容他人染指?
就算是抢亲,那他金角大王也要抢过来。
不遭人妒是庸才。
自古佳人,便多惹人垂慕。
万圣龙女姿容冠绝水族,倾慕者甚众。
其中最著名者有二:
一是家世显赫的西海玉龙三太子敖烈。
二是实力强横的九头虫九首鬼舆。
他们都是万圣龙女的追求者,也就是他金角大王的情敌。
以前,西海小白龙和万圣龙女有婚约在身。不过如今西海小白龙已发为僧,出家当和尚去了,这婚约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至于九头虫,不过是他金角大王的手下败将。
如今,九头虫不过是北俱芦洲的一个破落户罢了,色厉内荏,不足为虑。
正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追求女子,下手要趁早。
早点娶回房中才是硬道理,不然只能空叹息。
万圣龙女闻萧辰提亲之事,要时霞飞双颊,垂首捻衣,声若蚊蚋:
“金角,我......我等你便是。”
她本是龙宫公主,性情外柔内刚,此刻却显出小女儿情态,眼波流转间,尽是绵绵情意。
但见日光映照之下,她容颜如玉,眉目如画,耳畔的龙角晶莹剔透,更添三分仙气。
萧辰见万圣龙女娇羞模样,心中不由一荡,更生怜爱,上前握住她的柔荑,笑道: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父王担忧数十春秋,理当早日告知。你且先回宫休养,我料理完山中事务,便去寻你。
“我必亲自登门,向老龙王提亲,风风光光将你娶回来。”
万圣龙女听这一席话,登时霞飞双颊,莹白玉面泛起灼灼红晕。
她身子轻轻挣了两下,奈何被他握得紧实,分毫不得挣脱,只得垂落螓首,眉眼低垂,细若蚊吟地轻声道:
“你………………你莫要轻诺寡信才好。”
萧辰哈哈大笑,调笑道:
“那是自然。”
“似瑶妹这般绝代佳人,倾慕之辈不计其数,便是那西海小白龙、九头虫之流,皆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万般求索而不得,我又怎会相负于你?”
这番话落,万圣龙女愈发娇羞难耐,蛾眉微蹙,满面绯红,低声嗔怪道:
“金角,这个时候,你要再提这些闲杂人等!”
“我与他们从未有过什么私情瓜葛,一直清清白白!”
古来女子最重名节清白,视之重于性命。
她一时羞赧难言,不知如何细细分说,只得嗫嚅道:
“金角,你若是不信......日后,日后,反正日后,你......自然知道......”
说到这里,万圣龙女已是娇羞难言,芳心羞怯万般,再难开口,索性一头埋入萧辰怀中,螓首紧藏,不敢抬眸对视。
正所谓:
“洞房花烛夜,清白自然知。”
“日后,自然知道......”
萧辰闻言,顺势温柔将她拥入怀中,心中暗自莞尔。
可怜啊,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反而失去了自己的舌头。
那西海小白龙、九头虫二妖,空自一片痴心,百般追逐万圣龙女,终究是徒劳一场。
到头来反倒成全了自己,白白便宜了他金角大王。
桃花树下。
金角大王和万圣龙女,两相拥,身影成双,花落肩头,恍如画卷。
相拥良久。
二妖依依不舍地道别。
万圣龙女方化作一道莹莹水光,翩然而行,往漳渊方向去了。
但见水光如练,穿云破雾。
一条青碧色的游龙,转瞬消失在天际。
萧辰目送其远去,心中暗忖: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上次去龙宫,我与那水猿大圣无支攀谈,听闻混沌凶兽之事,似乎与《无相神魔诀》有关。
“龙族如今虽衰落,但到底曾经是上古大族,底蕴深厚,秘密甚多。”
“料想我的机缘还在龙族,若能与龙族联姻,于我修行亦大有裨益。
“早成大罗金仙之境,我才能在西游之争中纵横谋划,赚取好处,进一步提升实力。”
萧辰了结盘丝洞之事,心念忽转,思及上天界前,他曾将百花仙、雪蛤蟆精雪媚娘、天鹅仙雪姬、桃妖冰冰等一众姬妾,皆安置于钦原山脉别府之中,如今当归去一晤。
他又念及玄金山基业,久未回山,不知山中近况如何。
萧辰送走龙女,正欲往钦原山脉四力斋一行,探视虎力大仙并一众旧部,忽闻山下传来急促呼声:
“大王!大王可在山中?”
却是虎力大仙嗓门洪亮,隔山传来。
萧辰出洞观瞧,只见山下立着两道身影,一是虎力大仙,另一却是天狗苟天霸。
二妖面色焦急,正与守山钦原妖兵交涉。
原来,平逢山因给盘丝大仙疗伤,为防有人打扰,由一众钦原妖族护卫守护。
虎力大仙听说金角大王归来,便想来见,却被拦在外面。
虎力大仙身为金角大王心腹,隐约知道大王与盘丝大仙的关系,不敢硬闯,并传讯去玄金山,通知玄金山群妖。
天狗苟天霸闻讯后迅速赶来,言有要事禀报。
故此。
虎力大仙和苟天霸二妖便一直守在山下。
萧辰刚走下平逄山,便见虎力大仙与天狗苟天霸正在焦急呼喊。
虎力大仙一见他,慌忙上前,躬身道:
“大王,可算寻着您了!有要紧事禀报!”
苟天霸更是急得直跺脚,道:
“大王,袁通他……………他跑了!”
“什么,袁通跑了?”
萧辰闻言,心头一惊,对虎力大仙和苟天霸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去四斋讲述清楚。”
钦原山脉。
四力斋密室内,烛火摇曳。
天狗苟天霸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语气沉痛:
“启禀大王,一月前,袁通将军留书一封,不告而别,至今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