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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刘建明:我现在慌得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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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刘建明:我现在慌得一批

次日。

李杰带着提解令和张诚俊一起来到了荔枝角收押所,这边曾经是监狱,后来变成了类似看守所的存在。

未判刑的嫌疑犯都被关在这边。

提审过程很...

辛冠瘫在警校宿舍的硬板床上,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颈侧跳动的青筋。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水渍,像一条被钉住的蛇——昨天凌晨三点,他被陆启昌叫去靶场加训,回来时正撞见教官办公室灯亮着,门虚掩着,叶金峰和陆启昌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出来:“……方展博今天实战推演,把‘黑帮谈判破裂后警方突入’的预案反向拆解了七种变体,连巷战中利用消防栓水压制造烟雾掩护的细节都标出来了……”“……不是照搬教材,是自己画图演算的,铅笔印子擦了三遍。”“……他昨晚没睡?”

没睡。辛冠闭上眼,眼皮底下浮起一片血丝网。他根本没回宿舍,蹲在训练场东侧铁丝网外的排水沟里,用指甲在泥地上画战术节点——丁孝蟹若真要动手,绝不会选警校大门,太蠢;也不会挑周末,人多眼杂;最可能的是周三下午四点十五分,校车接送新学员进校的混乱间隙,从后山废弃蓄水池翻进来,绕过岗亭死角,直扑学员宿舍B栋三楼——那里三班宿舍正对着后山斜坡,窗框锈蚀,二楼消防梯常年不上锁。

他画完最后一笔,手指一滑,指甲缝里嵌进黑泥,突然听见头顶传来窸窣声。抬头,一只灰猫蹲在铁丝网上舔爪,琥珀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辛冠没动,猫也没走,就那么对峙着,直到远处传来哨声,猫尾巴一甩,纵身跃进灌木丛。他抹了把脸,把泥手在裤腿上蹭干,起身时膝盖发出脆响——这具身体比上个世界更脆,更沉,像灌了铅的陶罐,随时会裂开一道缝,漏出里面滚烫的、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灰烬。

第二天清晨五点,辛冠被刺耳的集合哨撕醒。三百学员在操场上站成豆腐块,晨雾未散,冷气钻进作训服领口,他看见陆启昌站在主席台侧,正用镊子夹起一张纸——那是他昨夜悄悄塞进三班信箱的“匿名举报信”,内容是“忠青社成员疑似混入警校后勤车队,每日六点十分经西门运菜”。信纸边缘被刻意撕得参差,模仿初中生笔迹,落款画了个歪扭的叉。陆启昌拇指摩挲着纸面,目光如探针扫过队列,最后停在辛冠脸上,只一秒,又移开。

早操结束,辛冠被叫去器械室整理哑铃。推开门,陆启昌背着手站在窗边,窗外梧桐枝桠晃动,影子在他肩头爬行。“方展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举报的运菜车,今早查了,司机是良民,车底暗格里只有一筐蔫了的白菜。”辛冠垂着眼,把锈迹斑斑的哑铃按重量排好,金属碰撞声单调而固执。“哦。”他应得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

“但白菜筐底下,有半片没烧尽的香灰。”陆启昌转过身,军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筋盘结的手腕,“和旺角天后庙去年失火案残留物成分一致——那场火,烧掉了忠青社三个赌档的账本。”

辛冠终于抬眼。陆启昌的瞳孔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锐利,像钝刀磨了千次终于开刃。“你故意留破绽?”他问。

“不。”辛冠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喉结滚动时泛起青白,“我留的是钩子。香灰是假的,但司机左耳后有颗痣,痣旁边有道旧刀疤——三年前在观塘码头,他替丁益蟹扛过一刀。”他放下水瓶,瓶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回响,“陆教官,您查白菜,查香灰,却没查痣和疤。所以您知道,我真正想让您查的,从来不是那辆车。”

陆启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李文彬说你像把未开锋的刀,现在看来,刀鞘上还雕着毒蛇。”他踱到辛冠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沉得让辛冠微微晃了一下,“今晚八点,旺角砵兰街,‘金辉’后巷。有人约你谈一笔生意——不是忠青社,是倪家的人。他们想买你手里那份‘丁蟹病历伪造流程’的原始记录。”

辛冠没惊讶。他早猜到丁家兄弟会把假病历的事捅给倪家——倪坤最恨别人在他眼皮底下玩阴招,尤其涉及司法程序造假。这等于往他最珍视的“规矩”上泼粪。而倪家要的从来不是证据,是施压的筹码。他点点头,转身继续摆哑铃,动作平稳:“好。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丁蟹。”辛冠把最后一个十公斤哑铃放稳,金属与地面撞击的嗡鸣在寂静的器械室里久久不散,“不是隔着铁栏,是面对面。他吃药的时间,剂量,反应,我都要亲眼确认。”

陆启昌的呼吸顿了半秒,随即点头:“可以。但你得签保密协议,且由我全程陪同。记住,方展博,你不是去复仇,是去验证一个假设——丁蟹的‘疯’,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漏了气。”

午休时分,辛冠没去饭堂。他坐在操场边长椅上啃干面包,对面榕树气根垂落如帘。陈浩南拎着两盒饭凑过来,铝盒盖掀开,油光锃亮的叉烧铺满白饭。“阿博,听说你最近天天加练?”他扒拉一口饭,含糊道,“丁家那帮扑街真在找你,昨儿旺角地铁站,乌鸦带人堵了我十分钟,问你住哪间宿舍。”辛冠撕下块面包嚼着,没应声。陈浩南却忽然压低嗓子:“不过……他们好像搞错了重点。”他左右瞥一眼,迅速从裤兜掏出张折叠的报纸,“你看这个。”

展开的《东方日报》社会版角落,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港岛东区某疗养院昨夜发生火灾,一名长期住院患者失踪,据称该患者患有严重器质性脑损伤,记忆障碍持续十年……】报道配图模糊,只能辨认出焦黑门牌上“慈安”二字。辛冠指尖一顿,面包屑簌簌落在报纸上。慈安疗养院——玲姐曾在那里做过三年护工,而方展博幼年高烧后遗症,正是被误诊为“器质性脑损伤”,在慈安住了整整两年。

“谁报的火?”他问。

“消防署通报写的‘电路老化’。”陈浩南咬着筷子,“但阿B说,现场没找到任何电线熔痕,倒是在焚毁的档案室废墟里,捡到半截没烧完的胶带——那种印着‘香港警务处机密档案’字样的蓝边胶带。”

辛冠把报纸叠好,塞回陈浩南手里。他站起身,作训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告诉阿B,让他盯紧疗养院附近的二手复印店。所有能印蓝边胶带的机器,每台每天的耗材用量,记下来。”

“你怀疑……”

“怀疑?”辛冠抬脚踢飞一颗石子,石子撞上榕树气根,弹进草丛,“陈浩南,当一个人连自己烧过的房子都找不到灰,他要么是瞎子,要么……在找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下午射击课,辛冠打出了全班最高环数。九十七环,子弹全部钉在靶心偏右三厘米的同一位置——那是人体肝脏所在。教官吹哨收枪时,他余光扫见训练场外围,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过,车窗贴着单向膜,但副驾座上,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正轻轻敲击窗沿,节奏与他刚才扣扳机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傍晚六点,辛冠换上便装,黑色皮衣,牛仔裤,帆布鞋。他没走正门,从器械室后墙翻出去,沿着排水沟爬上后山。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山脊,他踩着湿滑苔藓攀至蓄水池顶,俯瞰整个警校:A栋教学楼灯火通明,B栋宿舍窗口陆续亮起暖黄灯光,C栋食堂飘出饭菜香气……一切平静得如同油画。可就在他目光掠过校门口岗亭时,岗亭玻璃反射出一道微弱闪光——不是路灯,是望远镜镀膜的反光,来自对面写字楼第七层。

他摸了摸后腰,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支录音笔。笔身冰凉,外壳上用指甲刻着极细的划痕:三横一竖。这是方展博幼年在慈安疗养院学会的记号,代表“玲姐教的第三个字——忍”。

八点整,旺角砵兰街后巷。霓虹灯管滋滋闪烁,将“金辉夜总会”的招牌映成一片流动的血色。辛冠倚在垃圾箱旁,手里捏着半包皱巴巴的万宝路。巷口传来皮鞋踏碎玻璃渣的声响,骆驼带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踱进来,领带松垮,脸上带着刚喝过酒的潮红。“方先生果然守时。”他笑着递来一支烟,“倪生说,您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

辛冠没接烟,只盯着骆驼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枚金戒指,此刻却空着。“戒指呢?”他问。

骆驼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方先生眼神真毒!昨儿打麻将输了,押给阿琛了!”他朝身后努努嘴,那个花衬衫矮个子韩琛立刻殷勤上前,掏出个绒布小盒,“方哥,您瞧,崭新的,纯金!”

盒盖弹开,金光刺眼。辛冠却看向韩琛右手小指——那里缠着一圈医用胶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鲜的、尚未结痂的烫伤疤痕。他忽然想起今早器械室,陆启昌提到的“旺角天后庙失火案”——那场火里,唯一失踪的,是个负责烧香的跛脚老庙祝,而老庙祝的小孙子,今年十二岁,右手小指先天畸形,每逢阴雨天就溃烂流脓。

“不用了。”辛冠合上盒盖,推回去,“倪生要的东西,我明天早上九点,亲手送到他办公室。但今晚,我想先见丁蟹。”

骆驼脸色彻底沉下来:“方先生,规矩是……”

“规矩?”辛冠打断他,从皮衣内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迎着巷口透来的霓虹光展开——那是丁蟹在拘留所签收的《保外就医同意书》复印件,签名下方,一行打印小字清晰可见:“……患者需每日定时服用‘地塞米松’,连续三十日,期间禁止饮酒及摄入高糖食物。”他指尖点在“地塞米松”四个字上,“可丁蟹昨天在看守所食堂,吃了三块叉烧,两碗米饭,还喝了一杯甜豆浆——血糖值飙升到21.3。陆教官说,这种激素类药物,配合高糖饮食,会引发急性胰腺炎,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巷内空气骤然凝滞。骆驼额角渗出细汗,韩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包扎的手指。辛冠把纸片揉成团,扔进身旁污水沟,看着它被浑浊的水流卷走:“所以,丁蟹要么活不过下周,要么……他根本没吃药。而你们,”他目光扫过三人,“正忙着替一个随时会暴毙的病人,抢夺一座注定塌陷的楼。”

骆驼喉结滚动,终于侧身让开:“跟我来。”

地下室比想象中干净。水泥墙刷着灰漆,铁门厚重,门禁指纹锁闪着幽蓝微光。辛冠被带进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正中摆着不锈钢桌,桌后坐着丁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头皮。他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右手搁在桌沿,食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般的规律感。

“方展博?”丁蟹抬头,眼睛很亮,像两粒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你长得……比我印象里瘦。”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一丝颤抖,“玲姐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云吞面,汤要滚,虾籽要撒得密。”

辛冠没应声,只盯着他右手——那只手叩击桌面的频率,恰好是心跳监护仪报警时的标准节拍: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丁蟹忽然笑了,嘴角扯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齿:“你怕我?其实我不怪你。当年在码头,我替方伯挡那一刀,血喷得满脸都是……可后来呢?后来他把我送进监狱,说‘丁蟹,你救了我儿子,但你也毁了他一辈子’。”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临死前,偷偷给我写了封信,说‘展博这孩子,命里带煞,只有丁家人能镇得住’。”

辛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方伯的骨灰,埋在赤柱坟场B区十七排。墓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吾儿展博,永守正道’。”

丁蟹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杯沿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水波晃荡,在杯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斑,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就在这光影摇曳的瞬间,辛冠看清了丁蟹眼底深处——那里没有疯狂,没有混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清醒的寒潭。潭底沉着一块冰,冰里封着二十年前码头咸腥的风,和一把生锈的匕首。

门外,骆驼的皮鞋声渐行渐远。地下室铁门无声滑闭,隔绝了所有光线。辛冠站在原地,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寸寸地,重新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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