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煅玉堂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殿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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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友仅凭这只噬魂兽,就足可加入我太清宫。下面我们先回太清殿,然后详细相商。”

洵衍掌教心中安稳,满脸兴奋开口。

杜真真仙双目骤然一凝,身上气息如古井微澜,却在刹那间泛起层层叠叠的无形涟漪,整座舵舱内空气陡然一滞,连那六人围坐的舟船阵枢所逸散出的灵光都为之黯淡了一瞬。他并未起身,亦未抬手,可秦凤鸣只觉周身三尺之内空间如被无形丝线密密缚住,呼吸微沉,丹田气海中金丹嗡鸣轻震,似有感应,又似预警。

“哦?”杜真真仙缓缓吐出一字,声调平缓,却如重锤敲在心鼓之上,“小友既知我太清宫正在寻你,又敢坦然自承,还敢当众扬言要入太清宫、拜道君为师……秦小友,你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胸有成竹?抑或——”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刀,直刺秦凤鸣双瞳深处,“你早已料定,此番穿云舟上,无人能将你留下?”

秦凤鸣脊背挺直,神色不变,甚至唇角仍噙着三分浅淡笑意,仿佛眼前不是一位活了近三千载、曾亲手镇压过三位堕仙叛修的太清宫真仙大能,而只是位寻常论道前辈。他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眸中清澈如洗,不见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笃定。

“前辈所言三者,晚辈皆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胆大,因晚辈自踏入仙途,便知畏缩一步,便失机缘千重;成竹,因晚辈所行之路,从不凭侥幸,而凭手中丹、阵、器、符、咒五道所筑之基;至于——”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舵舱内其余五名面色微变的仙境修士,最后落回杜真真仙面上,“至于无人能留,非是晚辈狂妄,而是晚辈确信,太清宫若欲得我,必以礼相待,以诚相邀,而非以力相胁,以势相压。”

话音未落,舱内忽有风起。

并非灵力激荡之风,而是自杜真真仙袖口悄然逸出的一缕清气,绕秦凤鸣周身一周,倏然敛去。那风拂面不寒,却让秦凤鸣后颈汗毛微竖——此非试探,而是印证。杜真真仙已悄然引动一道“太清涤尘诀”的本源气机,在他身上掠过三息,查其筋骨、观其神台、验其丹基、探其灵脉。这一缕气,可照见虚实,可破幻术,可辨伪灵,更可窥一丝命格气运之痕。

风息,杜真真仙眸中精芒稍敛,笑意却更深,如春水初融冰面,透出几分久违的兴味:“涤尘气未滞,神台无垢,金丹凝而不溢,灵脉通而隐韧……好一个‘五行兼修、驳而不杂’的怪胎。老夫活了两千九百余年,见过金丹修士不下万数,能于仙境圆满时,将五道根基熔铸成一体、且不损本源者,你,是第一个。”

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青色灵光自指尖升腾,凝成一枚不过寸许、玲珑剔透的青莲虚影,花瓣层叠,瓣瓣生辉,莲心一点幽光如星,徐徐旋转。那光芒并不灼目,却让秦凤鸣体内金丹竟不由自主地随其节奏,轻轻一跳。

“此乃‘青莲引路符’,非攻击、非禁制,亦非认主之契,而是太清宫‘问道三阶’之首阶凭证——持此符者,可入太清宫外山‘问心崖’,登九百阶‘明心梯’,每登一阶,心念澄澈一分,灵台清明一寸。若能登顶,自有接引使亲迎,引至内山‘听松殿’,面见三位执事长老,答三问,过三试。若皆过,则赐‘太清客卿’名位,享真仙供奉,可自由出入外山所有藏经阁、炼丹峰、器冢林,百年之内,不限资源。”

杜真真仙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凿,刻入耳中:“此符,本该由宫主亲赐,或由三位道君之一颁下。然今次,老夫代行权柄,先予你。秦小友,你可愿接?”

舱内五名仙境修士齐齐屏息。他们皆是太清宫外山执事,深知这青莲引路符的分量——它不等于入门,却比入门更难。千年来,持符登顶者不过七人,其中三人后来陨于劫雷,两人叛出宗门,唯余二人,如今皆是太清宫内山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此符,是试炼,更是筛子,筛掉所有心性浮躁、根基虚浮、道心不坚者。

秦凤鸣未立刻伸手。

他静静望着那朵悬浮于杜真真仙掌心的青莲,目光沉静,似在审视,又似在思索。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太清宫与魔阴宫联手寻我,所为何事?若只为收徒,何须惊动两宫?若为缉拿,为何又遣辛翔圣师同行?若为交易,所求之物,可是晚辈手中某样东西?”

此言一出,舵舱内温度骤降。

杜真真仙笑意未减,可那笑容之下,已如万载玄冰覆雪,凛冽无声。他掌心青莲微微一颤,莲瓣边缘竟泛起极淡的霜色寒光。其余五名仙境修士身形微僵,手已按在各自腰间法器之上,灵力暗涌,蓄势待发。

“秦小友,”杜真真仙声音低沉下来,如远古钟磬轻鸣,“你可知,自你名号传入太清宫内山‘观星台’那一日,已有三位道君推演你命格十九次,每一次,星图皆现‘混沌不明’四字。观星台首席大衍师直言:‘此人非星轨所系,似自域外而来,命理如雾,不可测,不可断,唯可引,不可缚。’故而,宫主亲谕:‘宁失万宝,勿伤其身;宁耗千年,勿误其时。’”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秦凤鸣双眼深处:“至于魔阴宫……他们寻你,与我们不同。他们要的,是你丹田金丹之中,那一缕……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紫霄焚天焰’本源火种。”

秦凤鸣瞳孔骤然一缩。

紫霄焚天焰!他心中巨震,面上却纹丝不动。此火种乃他在界域乱流中濒死之际,吞噬一道撕裂虚空的紫色雷霆所化,深藏于金丹最核心处,连他自己都仅能模糊感应其存在,从未显露于外,更未用于炼丹炼器。此秘,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连董迁都不知!

“你……如何得知?”秦凤鸣声音第一次有了微不可察的沙哑。

杜真真仙却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释然与郑重:“不是老夫得知。是‘它’自己泄露的。”

他指尖轻点青莲,莲心那点幽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如发的紫芒,倏然射出,不朝秦凤鸣,却直没入他左掌心劳宫穴。秦凤鸣浑身一震,未及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已顺经脉直冲丹田——那暖流中,竟裹挟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紫霄焚天焰气息!

他丹田内蛰伏已久的金丹猛然一震,金丹表面那层薄薄的赤金色丹衣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比发丝更细、却炽烈到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紫色火苗,不受控制地自裂缝中探出头来,轻轻摇曳,仿佛久别重逢的游子,对着那缕外来紫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欢喜雀跃的轻吟。

“嗡——”

整座舵舱,灵光大盛。

那五名仙境修士骇然变色,纷纷后退半步。他们分明感知到,那缕火苗虽微,却蕴含着一种凌驾于万火之上的古老威严,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燃尽混沌的本源之火,仅仅是气息逸散,便让他们的本命法宝嗡嗡震颤,几欲臣服。

杜真真仙缓缓收回手指,掌心青莲重新稳定,莲心幽光内敛,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象从未发生。他望着秦凤鸣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震惊,语气已转为一种近乎慈和的郑重:

“秦小友,现在你明白了?太清宫寻你,并非要你交出火种,而是要护你周全,直至你真正掌控它。因为那火种,本就是‘太清开天图’缺失的最后一块碎片所化——三千年前,太清宫开派祖师‘玄穹道尊’携此图飞升上界,临行前斩下自身一缕本命道火,封入图中,镇压混沌,留待后世有缘人唤醒。而魔阴宫……他们想夺走的,不是火种,而是你这个人。因为唯有你的血脉、你的魂印、你的五道根基,才能真正唤醒那幅图。夺火种,不过是第一步。夺你身,才是最终目的。”

他目光灼灼,如炬火燃空:“所以,秦小友,你此刻面前只有两条路——一,随老夫入太清宫,得庇护,得传承,得时间,直至你彻底炼化紫霄焚天焰,掌握开天图奥秘;二……”他微微摇头,不再多言,但那未尽之意,已如寒冰利刃,悬于头顶。

秦凤鸣沉默良久。

他缓缓抬起左手,凝视掌心那点已悄然隐去的微红印记,又低头看向自己丹田内——那缕紫色火苗已然缩回金丹深处,可金丹表面那道细微裂痕,却并未弥合,反而如一道新生的玄奥纹路,隐隐透出紫意,与他体内五道灵力缓缓交融,竟似在自发重塑丹基。

原来如此……原来他一路走来,炼丹时火候总比常人精准三分,布阵时灵力流转总多一分圆融,炼器时材质熔炼总少一分杂质,画符时灵墨落纸总多一分灵动,习咒时音节震荡总暗合某种古老韵律……并非天赋异禀,而是这缕来自开天图的本源火种,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涤荡、淬炼、重塑着他的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再无半分犹疑,向杜真真仙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至膝前:“晚辈秦凤鸣,愿持青莲引路符,登问心崖,闯明心梯,叩听松殿之门。”

“好!”杜真真仙朗声大笑,掌心青莲离手而起,悬浮于秦凤鸣眉心之前,莲瓣缓缓旋转,幽光如雨,洒落其身。秦凤鸣只觉一股温润浩瀚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丹田金丹嗡鸣更甚,那道紫意纹路竟如活物般游走一圈,最终隐于心口位置,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灼热。

就在此时,穿云舟外,云海翻涌,忽有万丈金光自天穹撕裂云幕,如天河倾泻,轰然灌入舟身。整艘穿云舟剧烈一震,非是颠簸,而是如鲸吞大海般,疯狂吸纳那磅礴金光。舟内众人只觉灵力暴涨,修为竟有隐隐松动之兆。

杜真真仙霍然起身,望向窗外,须发无风自动,脸上竟现出一丝罕有的激动与敬畏:“金霞贯日……这是‘太清迎宾礼’!小友,你可知,此礼三千年未曾现世?上一次,是玄穹道尊亲迎一位自上界而来的‘守图使者’……”

他转身,目光如电,牢牢锁住秦凤鸣:“秦小友,太清宫,到了。”

话音未落,穿云舟前方云海轰然洞开,一座横亘于苍茫云海之上的浩瀚仙宫,缓缓显露真容。

它不似凡俗宫殿般雕梁画栋,亦非寻常仙家楼阁般流光溢彩。它由无数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黑色山峦构成基座,山峦之上,亿万道粗如山岳的青铜锁链纵横交错,贯穿云霄,锁链尽头,悬挂着一颗颗缓缓旋转的、如同星辰般的巨大青色莲台。莲台之上,仙宫楼宇若隐若现,檐角翘起,却非金玉,而是凝固的雷霆与流淌的星河。整座仙宫,弥漫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古老、厚重、肃穆,以及……一种无声的、等待了三千年的苍凉与期盼。

秦凤鸣立于窗前,仰望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恢弘,心潮澎湃,却奇异地没有丝毫渺小之感。他丹田内,金丹表面的紫意纹路微微发亮,与远处仙宫上空那亿万道青铜锁链所散发的微不可察的青铜色波纹,遥遥呼应,如同游子归乡,血脉共鸣。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路从下界挣扎求存,于尸山血海中磨砺道心,于绝境深渊里吞噬雷霆……原来并非偶然。那缕紫霄焚天焰,从来不是馈赠,而是召唤;那五道根基,从来不是巧合,而是准备;而他本人,亦非什么意外闯入的域外之人。

他是钥匙,是容器,是那个被选中,去解开一段被尘封了三千年的、关乎整个太清星域存续的……惊天之秘的,唯一之人。

“走吧,秦小友。”杜真真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而坚定,“去叩响那扇门。这一次,不必再赌。”

秦凤鸣深吸一口气,胸中浩然之气沛然充盈,他迈步向前,身影融入窗外那漫天金霞与无尽云海之间,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又似一颗星归于星河。他没有回头,可身后,那五名仙境修士目光追随,眼神复杂——有震撼,有敬畏,更有某种终于释然的、沉甸甸的托付。

穿云舟稳稳悬停于仙宫第一重青铜锁链之下,下方,是一片由纯粹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广场中央,一座高达千丈的白玉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漫天金霞与云海翻腾,却唯独不见任何文字。

秦凤鸣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玉碑。

就在他距碑身三步之遥时,玉碑表面,那光滑如镜的碑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由无数细碎星辰组成的、不断生灭流转的古老文字:

【问心者,先问己身——汝,可愿舍此身,换此界永昌?】

字迹浮现,一股浩瀚、悲怆、决绝的意志,如洪钟大吕,直接轰入秦凤鸣识海深处。

他脚步微顿,抬头凝视那行星辉文字,眸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穿透万古时光的平静与了然。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却炽烈到令空间扭曲的紫色火苗,再次悄然燃起。

火苗跳跃,映亮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

他指尖轻点玉碑,声音不大,却清晰回荡在整个广场之上,盖过了云海奔涌,压过了金霞雷鸣:

“舍身?不必。此身,即为此界。”

话音落,指尖紫焰,悍然印向那行星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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