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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 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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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对于周迟来说,真的可以说是收获不菲,剑气符箓,剑经,剑术,甚至飞剑,如今都一一拿到手了。

这一趟,没白走!

当然,除了那块裹尸布。

倪轻裳开口问道:“那边那块裹尸布怎么办?那可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反正我只要一块,剩下的那块,你可以带走,我不会告诉师父他们的。”

倪轻裳张了张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就极为诱惑了,这不仅给周迟一个拿东西的机会,还帮着他抹去了后顾之忧。

周迟则是看了一眼倪轻裳,淡然道......

山道陡峭,石阶早已被青苔覆满,湿滑如镜,踩上去稍不留神便要打滑。周迟却走得极稳,靴底似有千钧之力压着地面,每一步落下,青苔微颤,却无一丝碎裂。倪轻裳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裙裾扫过石阶边缘垂下的枯藤,指尖悄然凝起一缕霜气——不是为防身,而是怕那藤蔓忽然活转,如草原草人一般暴起噬人。

可藤蔓只是静垂,纹丝不动。

她微微松了口气,又很快绷紧。这地方太静了。松林里连风都吝啬,唯有两人足音在石阶间低回,一声接一声,仿佛叩在空鼓上。她忍不住抬头去看周迟的背影——那背脊挺直如剑,肩线利落,连衣袍褶皱都像被剑气裁过,不折不弯。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见他时,他正蹲在溪边洗剑,水花溅起三寸高,剑身映着日光,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那时她只觉得这少年莽撞、不知礼数,连佩剑都未收鞘便当街濯刃,全无半分修士气度。可如今再看,那不是莽撞,是无需藏锋;那不是失礼,是不屑伪饰。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到这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周迟没回头,只道:“知道和抵达,是两回事。”

“可你从没慌过。”

“慌有什么用?”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来,目光清亮,“慌能劈开这山门?能踏平这石阶?能替你把那柄断在半途的剑续上灵脉?”

倪轻裳喉头一哽,竟答不上来。

她当然知道答案。慌不能。怕也不能。这世上从来只有剑劈开路,而非路等剑来。

山道愈窄,两侧岩壁渐次合拢,藤蔓愈发浓密,几乎遮蔽天光。忽而一阵风起,不是自林间来,而是自石阶深处涌出,带着陈年铁锈与干涸血痂的气息。倪轻裳袖中玉簪微震,那是她随身佩带的护心法器,此刻竟嗡鸣如泣。

周迟却倏然停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似在承接什么。倪轻裳下意识屏息——只见他掌心之上,一缕灰白雾气缓缓聚拢,如游丝,如残魂,无声无息盘旋三圈,而后骤然散开,化作点点星屑,簌簌坠入石阶缝隙。

“这是……剑魂余烬?”倪轻裳声音发紧。

周迟收回手,指尖拂过袖口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不是余烬,是守门的剑意残响。有人以自身剑魄镇在此处,千年不散,只为等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倪轻裳心头一震:“谁?!”

“不知道。”周迟望向石阶尽头隐现的殿宇飞檐,“但能以剑魄为锁、以残响为引的,绝非寻常剑修。他留下的不是考验,是邀约。”

话音未落,整条石阶忽地一颤!

并非地震,而是整座山峦在呼吸。脚下青石嗡鸣共振,两侧岩壁藤蔓尽数枯萎剥落,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符箓,不是阵图,是一道道剑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有的细若游丝,有的阔如刀劈,每一道都嵌着未尽的剑势,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山顶那座坍塌半边的主殿。

倪轻裳瞳孔骤缩:“这是……千山剑宗历代剑主所留?!”

“不是历代。”周迟缓步向前,靴底碾过一枚枯叶,叶脉间竟浮起一线银光,“是同一人,不同时间所刻。你看这些剑痕走向,起手皆自左肩而下,收势俱在右膝外侧——这是左手剑。”

倪轻裳怔住。左手剑?修真界中左手执剑者本就稀少,因大多数心法、步法、剑诀皆以右手为枢,左手修行事倍功半。能将左手剑修至如此境地,还令剑痕跨越数百年仍存威压……此人何止是怪才?

她急忙俯身细看最近一道剑痕——那痕迹新鲜得近乎诡异,边缘尚有细微金芒游走,似刚刻下不过片刻。她伸手欲触,周迟却忽地抬臂拦住:“别碰。”

“为何?”

“它在等你拔剑。”周迟目光沉静,“你若拔剑,它便认你为主;你若不拔,它便蚀你心神,直至你疯魔为止。”

倪轻裳指尖一颤,下意识按住腰间剑鞘。那柄剑是师父所赐,通体素白,剑脊隐有冰纹,名唤“漱玉”。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站在一座上古剑宗的山门前,被一道千年前的剑痕逼至拔剑边缘。

“为何是我?”她咬唇。

“因为你身上有剑气,却不纯粹。”周迟终于转身,直视她双眼,“你习的是青白观心法,借寒霜凝剑意,看似清冷,实则畏火惧雷,遇烈阳则剑气溃散三成。可这山门剑痕,最喜灼烈之意——你越是压抑,它越要撕开你的克制。”

倪轻裳浑身一凛,如遭冰水灌顶。

没错。她每次出剑,必先凝霜布阵,借寒气压住心火。可若真遇烈阳高照之地,或敌手携火系神通而来,她剑势便滞涩三分。师父曾说这是根基所限,改不了。可眼前这道剑痕,分明在告诉她:不是改不了,是你不敢改。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周迟却笑了:“拔剑。”

“什么?!”

“拔剑,迎着它劈过去。”他抬手,指向那道泛着金芒的剑痕,“不必留力,不必顾忌,把你所有怕的、躲的、压着的东西,全劈进去。”

倪轻裳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想反驳,想质问,想说这太荒谬——可就在她犹豫的刹那,那道剑痕忽地暴涨一尺!金芒如焰,灼得她眉心生疼,识海中竟响起一声长啸,非人非兽,纯粹是剑在怒吼!

她脑中轰然炸开——不是恐惧,是羞愤。

羞于自己竟被一道死物剑痕逼至退无可退;愤于自己修行二十年,竟连直面一道剑意的勇气都没有!

“啊——!”

她怒喝出声,漱玉剑出鞘!

剑光如瀑倾泻,白霜裹着寒光直斩剑痕!可就在剑尖将触未触之际,那道金芒竟如活物般一绕,顺着剑身逆流而上,瞬间没入她手腕经脉!

倪轻裳只觉一股滚烫洪流冲入丹田,体内青白观寒气竟如雪遇骄阳,嘶嘶蒸腾!她痛得仰头,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可就在这剧痛巅峰,她忽然看清了——

不是金芒在灼她,是金芒在烧她体内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属于她自己的火种!

原来她天生剑骨偏阳,却被青白观心法硬生生拗成阴寒一路。二十年来,她以为自己在修行,实则在自缚。

剑痕金芒倏然收敛,石阶重归寂静。倪轻裳喘息未定,低头看去,漱玉剑刃之上,竟浮现出一道细若发丝的赤色纹路,自剑尖蜿蜒至剑锷,如血脉搏动。

“它认你了。”周迟声音平静,“不过不是认你为剑主,是认你为……试剑人。”

倪轻裳怔怔望着剑上赤纹,忽然明白过来:“所以……这山门不是在选传人,是在找能承受它的人?”

“对。”周迟抬步继续向上,“千山剑宗不收弟子,只等剑友。它不传功法,只传一种活法——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绝不妥协,永不调和。”

倪轻裳默默收剑入鞘,赤纹隐没,可腕间灼热犹存。她再抬头时,眼中迷雾已散,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

石阶尽头,山门豁然洞开。

那不是木石所筑的门,而是两柄斜插于地的巨大石剑,剑尖入土三尺,剑身斑驳,却依旧透出森然杀意。剑脊之上,各自镌刻四字:

左剑:“宁折不弯”

右剑:“宁死不降”

字字如刀劈斧凿,深陷石中,竟隐隐与山体脉动同频。倪轻裳走近,忽觉耳畔风声骤变——不再是呜咽,而是无数剑鸣汇成的潮音,自山腹深处滚滚而来,如千军万马踏雪而行,又似万道惊雷在鞘中奔突欲出。

周迟驻足,仰望两柄石剑之间悬着的一方残碑。碑上字迹大半湮灭,唯剩末尾三字尚可辨认:

“……埋骨处”。

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以指为剑,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三个字:

“柳扶风”。

倪轻裳心头巨震:“柳扶风?!那位‘千山未踏雪,一剑已封神’的柳扶风?!他不是在七洲大战中陨落,尸骨无存吗?!”

周迟收手,指尖残留一点墨色未散:“陨落?或许吧。但若真死了,怎会有人费尽心机,把一座剑宗遗迹塞进青天坟墓里,只为等一个能听懂他剑声的人?”

倪轻裳浑身发冷:“你是说……他还活着?”

“不。”周迟望向山顶主殿崩塌的穹顶,那里露出一角漆黑如墨的夜空,竟无星辰,“他是把自己……炼成了剑。”

话音落,山风骤急。

两柄石剑嗡然震颤,剑身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纹路中渗出暗金色血液,沿着剑脊缓缓淌下,滴落在地,竟不渗入泥土,而是悬浮半寸,凝成一串血珠,颗颗映着残阳,如未熄的剑心。

倪轻裳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发颤:“周迟……你之前在湖心凉亭柱子上取下的那缕剑意……”

“嗯。”他颔首,“就是他的。”

倪轻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触到了这座坟墓真正的核心。不是试探,不是偶遇,是精准的叩门。而她,像个蒙着眼睛的孩童,被他牵着手,一步步走过幻境、深渊、怪鱼与草人,最终站在了这柄万古长剑的剑尖之下。

“你到底是谁?”她听见自己问。

周迟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左剑“宁折不弯”四字。指尖划过之处,石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刻痕——那不是文字,是一幅极简的画:一株孤松,立于绝崖之巅,松枝斜指东南,枝头悬着一枚将坠未坠的松果。

倪轻裳盯着那松果,忽然浑身战栗。

她认得这个标记。

师父书房暗格里,藏着一幅泛黄旧图,图上同样画着这样一株松,松果朝向,分毫不差。师父曾指着它说:“此图若现,莫问来处,速焚之。千山剑宗的债,青白观还不起。”

原来师父早知此处。

原来这场机缘,从来不是偶然。

周迟收回手,转身看向她,目光如古井深潭:“倪仙子,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靠运气走到这里的吗?”

倪轻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望着那枚松果,望着石剑上未干的金血,望着周迟眼中沉静如渊的光,终于明白——

所谓青天坟墓,所谓上古遗迹,所谓机缘造化……

都不过是他手中一柄未出鞘的剑。

而她,才是那个刚刚被剑气劈开迷障,第一次真正看见剑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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