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年近不惑的脸,面色白皙,不像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人。
他须发疏淡,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那种从容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皱一皱眉。
细看之下,他眼角每一道细纹都舒缓有致,不多一条,也不少一条,恰好堆出这么一张和煦无害的面孔。
那双眼睛微微挑起,凤眸开合之间,偶有精光如冷电掠过,快得像是错觉,可一旦撞上,便叫人心底生寒。
他目光极淡,淡到近乎漠然,像站在棋盘边的人看满盘黑白,看的不是棋子该落在哪里,而是输赢生死。
此人是不知岛核心首脑之一,岛上的人都称呼他军师,无人知晓他真实姓名。
他因易容之术无双、算计通天,江湖庙堂闻其名而胆寒,世人送他一个绰号“千变幻庵”。
幻庵。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消失许多年,可但凡经历过二十年前那场巨变的人,听到这两个字,没有不脊背发凉的。
当年大梁倾覆,便是他在大梁国国丈身边扮了三年幕僚,替国丈出谋划策、调拨钱粮、结党营私,怂恿梁帝造瑶池求长生,一步一步把那座万里江山从根里蛀空,致使国库空虚,兵备废弛,满朝文武各怀鬼胎,最终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后来秦州沦陷,也是他易容成守将的模样,夜半时分亲手开了城门,放西凉铁骑涌入……
改朝换代的局,他落子从不见血。
可每一子落下,都抵得过十万兵。
幻庵立在礁石上,忽然开口道:“陆玄机……可肯交出他的功法秘籍了?”
他此时再无先前那般仙风道骨,声音里带着一种阴鸷的森冷。
身后礁石阴影里,一个匍匐跪地的黑衣人禀道:“回军师,属下用尽手段,那老东西嘴硬得很,半句未吐。”
“嗯。”
幻庵淡淡应了一声,既不意外,也不恼怒,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看紧些,别让他寻了短见。”
“是。”
黑衣人顿了顿,又迟疑着补了一句,“那……他的一身修为……”
“废了。”
幻庵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会亲自出手……碎了他的丹基。”
他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身后的黑影便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幻庵负手立于礁头,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清冷的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道碎银般的长路,一直延伸到极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
他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望向大海尽头的某个方向。
“仙图到手。”
他喃喃开口,声音被海风扯碎了,只有自己听得见,“终于凑齐了,这盘棋……也该收官了。”
…………
韩国武威城。
北地的阳光与中原不同,更烈、也更白,照在皇宫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空灵,在冬日干冷的空气中传出很远,又落下来,碎在空旷的宫道上。
可这阳光照不进皇宫地底深处,地宫幽深,沿着螺旋石阶一路向下,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温度也越来越高。
到了最底层,四面都是暗红色的岩壁,裂缝中渗出赤金色的光芒,那是熔岩。
整片地底像是被掏空了一颗巨大的心脏,滚烫的熔岩在其中缓缓翻涌,暗红色的光映在穹顶上,水波一样荡漾,将整间密室浸在一片忽明忽暗的暖红之中。
韩婵娟就躺在那光与火的交界处。
她静静躺在象牙床上,身下铺着雪白的貂绒,脸颊映着岩壁上透来的暗红色光芒,衬得那肌肤愈发剔透。
长睫覆在眼睑上,像两片收拢的蝶翼,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察觉不到,仿佛陷在一场太过漫长的梦里。
她眉尖轻轻地蹙着,像在梦里挨了疼。
袖口滑落一截皓腕,指尖纤长,白玉似的搁在貂绒上。
忽然,那白玉般的指节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极轻极细,像蝴蝶合拢翅膀前的最后一次振翼。
紧接着,一滴泪从她阖着的眼角滑了出来,在赤金色的光里,亮晶晶地滚过脸颊,像一颗被熔岩映成了琥珀色的珍珠,划过皙白的脸颊,坠入貂绒之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睫毛簌簌颤动如蝶振翅,那双眼眸缓缓睁开。
望着头顶那片被熔岩映得明暗交错的穹顶,韩婵娟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的痛,是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留下的余韵。
她看见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人把她揽在怀中,有一个声音唤她的名字,还有一双哭红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手指贴着那处曾经被惊神指重创的地方,指尖微微用力。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疤痕,肌肤平滑如初,那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她知道那不是梦。
伤口确实已经愈合,她十指慢慢攥紧了胸前那层薄薄的衣料,微微颤抖。
这一觉睡得好长,仿佛过了千万年,长得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人和事。
可当她醒来时,心底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她一一记得。
她缓缓坐起身,蓬松的青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身侧。
她神色之中有惘然,有惆怅,有迷惑,有悲怆,种种情绪交织变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把那些记忆碎片一片一片重新拼回了原处,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最后一抹惘然从眼底散去,她唇瓣微微翕动,吐出了两个字。
“何安……”
两个字轻得像一缕炊烟,在滚烫的空气中散开。
她随即掀开貂绒,起身走向石阶。
“婵儿……婵儿啊!”
一个大嗓门从头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韩婵娟抬眼望去,韩战那壮硕的身子正从石阶顶端探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冲。
他冲到女儿面前,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天大的宝贝失而复得,然后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韩婵娟的小手,呵呵地笑着,眼眶竟是有些发红。
“婵儿……婵儿,俺的乖婵儿,让爹看看,让爹好好看看!”
韩战颠来倒去就这几句,粗大的嗓门里带着藏不住的后怕和欢喜,“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俺闺女活着!”
韩婵娟任他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抽出手,神色淡淡地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注视。
“好啦,没事了,爹。”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被熔岩映得通红的密室,微微蹙眉:“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好好好!”
韩战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堆成了菊花,“乖婵儿想去哪里?去看皇城?还是看风景?爹陪你!武威城外的羚羊正肥着呢,爹给你烤羊腿吃!”
“我想去更远的地方。”
韩婵娟眼神悠远,“想一个人静静,去更高的山,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韩战的笑容僵住,他手臂一张,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拦在石阶前,那宽厚的身子几乎把整条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俺的乖婵儿啊,你身子刚好,哪都不能去。”
他换上了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乖乖在宫里待着,要是闷得慌,爹陪你骑马狩猎,武威城外有大片的草甸子,日头好的时候……”
韩婵娟抬起眼眸。
那双眸子还是他的婵儿,眉眼弯弯的,睫毛长长的,可那底子里却似结了一层冰,薄而冷,冷得韩战心口猛地一突,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婵儿啊,”他放软了语气,“你现在是公主……”
“让她去吧!”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
韩宗旺的身影出现在台阶顶端,他负手缓缓走下来,每走一步,洞壁上的熔岩光便像被他周身的气息牵引着一般,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线。
老人走到近前望着韩婵娟,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问询,只有一种看着自家珍宝终于褪去蒙尘之后的欣慰与了然。
“血脉既醒,便是鲲鹏离池,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他拈着灰白的胡须,目光温和而深远,“大道在前,何必困于深宫。”
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纵容,“乖孙女,不论你将来飞得多高、成就多大,韩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韩婵娟的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她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朝老人福了一礼,直起身来,转身便往上走。
那背影在赤金色的熔岩光中越走越高,一步也没有回头。
韩战还愣在原地,张着嘴,望着那道融进光里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就走了啊?”
话是对韩宗旺说的,可老人只望着孙女消失的方向,轻笑了一声,没有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