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其他几位太乙魔修见状，不由得皱起眉头，也加入了寻找李之瑞的行列之中。
可不管他们施展什么手段，哪怕动用推演之法，也找不到他的位置，就连天机推演都无法锁定他的存在。
“...
“李师？！”那太乙人族修士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遭尚未散尽的灵尘簌簌颤动，连身后城墙上几处龟裂的阵纹都微微泛起涟漪。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竟忘了脚下尚有未熄的魔火余烬，靴底焦黑微卷，却浑然不觉，一双眼死死盯着李之瑞，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神魂深处——不是因敬畏，而是因确认，因久旱逢甘霖般的狂喜，因一种近乎荒诞又无比确凿的宿命感。
李之瑞一怔，眉峰微蹙：“你……认得我？”
“岂止认得！”那太乙修士喉结滚动，声音发紧，竟带了三分哽咽，“三年前，山城‘玄兵阁’秘传玉简横空出世，其中三卷《净世莲章》残本，皆附亲笔批注，署名‘上清李之瑞’！玄兵前辈亲口言道，此乃上清道新锐真传，以净化白莲为基，逆炼阴煞入道，于西域绝地独辟蹊径，堪称‘魔道克星’！我等日夜参悟，视若圭臬，只当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战场上，连远处喘息未定的金仙修士都停下了包扎伤口的动作，齐刷刷望来，目光灼灼，混杂着难以置信与骤然沸腾的希望。
李之瑞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玄兵前辈早已将他的名字、手段、甚至道统渊源，尽数刻入西域人族仅存的火种之中。山城并非孤岛，而是暗夜里的灯塔，默默传递着微光。他下意识抚过腰间温润的净化白莲，花瓣边缘流转着细碎银辉，仿佛回应着这迟来的回响。
“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目光扫过眼前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城墙倾颓处露出内里嵌着的星砂铁木，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淡金色的符文光晕，那是以精血为引、以族运为薪的护城大阵最后的倔强；城中废墟间，十几个孩童蜷缩在断柱之下，手中紧攥着半截染血的符纸，稚嫩脸上泪痕未干，却死死盯着李之瑞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那不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而是某种被长久压抑、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滚烫的认同。
“李师！”那太乙修士忽然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发出沉闷声响，仿佛叩击一面古铜战鼓，“青梧城，守城太乙，林砚舟，代全族叩谢！”他身后，所有还能站立的人族修士齐刷刷躬身，金仙、玄仙、乃至气息微弱的化神修士，无分长幼，无分高低，皆以最古老的人族军礼致意。没有虚礼客套，只有血脉里奔涌的、被魔焰焚灼百年后依旧未冷的赤诚。
风卷起沙尘，掠过残破的旌旗，旗上“青梧”二字被撕去半边，却仍能辨出那苍劲的笔锋。李之瑞望着眼前这一片狼藉中的脊梁，喉头微哽。他未曾预料，自己不过一介寻路者，在他人眼中，竟已成执炬之人。
“林道友请起。”他伸手虚扶，指尖拂过林砚舟肩甲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净化之力悄然渗入，那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只余淡淡粉痕。“青梧城……可是梧桐栖凤之地？”
林砚舟起身，眼中泪光未散，却已绽开笑意：“正是！先祖迁徙至此，见此地岩层深处蕴藏梧桐心髓矿脉，又见百里外有古梧桐神树残根，虽枯槁千年，每逢月圆仍散逸一缕清气，可涤荡魔瘴。便以此为基，筑城立族，取‘青梧’为名，喻示我族虽处绝境，心志犹青，不坠凤仪。”
李之瑞心头一震。梧桐心髓……古梧桐神树残根……这些词汇如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深处玄兵前辈那番含糊其辞的指引：“西域非无城池，唯存‘梧桐’‘玄兵’‘天工’三脉，各守一隅，承古法，续人火。然三脉隔绝已久，彼此音讯断绝，恐已忘却同源之契……”原来，青梧城便是三脉之一！而玄兵前辈所在的山城，显然对应“玄兵”一脉！
“林道友，”李之瑞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此来西域，本为求索人族存续之道。山城玄兵前辈曾言，西域尚有‘梧桐’‘玄兵’‘天工’三脉遗存，各守一方，互为犄角。今日得见青梧，实乃天幸。不知……可否引我前往‘天工’所在？”
林砚舟神色骤然凝重，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李师，天工一脉……怕是比青梧更难寻。他们不立城池，隐于‘千机岭’地脉深处，以山为炉，以地火为薪，锻器铸阵，踪迹飘渺。数十年前，曾有魔修大军围困千机岭七日，最终却只寻到一片崩塌的熔岩峡谷，不见一人一器。玄兵前辈也曾遣人探查，亦如石沉大海……”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浴血的金仙修士踉跄奔来，单膝点地，声音嘶哑：“林长老！东面十里外，发现三具魔修尸骸！尸身……尸身竟被熔金灌顶，颅骨尽碎，但四肢完好，指甲缝里……嵌着梧桐心髓粉末！”
李之瑞与林砚舟同时色变！梧桐心髓粉末？青梧城开采此矿，向来严密封存，绝无外泄可能！除非……
“有人从青梧带走心髓，又用它杀死了魔修？”林砚舟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目露惊疑，“可谁能做到？且为何要杀魔修，却又留下线索指向青梧？”
李之瑞却已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东方地平线尽头那片扭曲的热浪。他指尖白莲光华流转，一缕净化之力悄然离体，无声无息融入风中，循着那金仙所指方向疾驰而去。数息之后，他眼中精光暴涨——风中残留的，不止是梧桐心髓的气息，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地火灼痕，以及……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古老阵器特有的青铜锈味！
“不是敌人。”李之瑞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疑虑，“是‘天工’的人。他们来了，而且……一直在暗中守护青梧。”
林砚舟身躯剧震，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就在此时，远方天际，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点微光。那光初如萤火，瞬息间暴涨，化作一轮青铜色的、布满精密刻痕的巨轮虚影，缓缓旋转。轮心之处，一尊三足鼎的剪影若隐若现，鼎口喷薄出氤氲青气，青气所至，方才被魔火炙烤得龟裂焦黑的大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出点点新绿，嫩芽破土，舒展枝叶，转瞬连成一片生机勃勃的青翠！
“千机轮！是千机轮！”林砚舟失声惊呼，老泪纵横，“天工前辈……你们……你们真的还在！”
青铜巨轮之下，大地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数十道身影自地底升腾而起。他们衣袍粗粝，沾满矿灰与金属碎屑，面容被厚重的青铜面罩遮掩，只露出一双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为首者手持一柄形如巨斧的奇异兵器，斧刃非金非石，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光泽，斧柄末端，一枚小巧的梧桐叶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人缓步上前，青铜面罩缓缓升起，露出一张布满刀疤却棱角分明的脸。他并未看林砚舟，目光径直落在李之瑞身上，深深一揖，动作古拙而郑重，如同叩拜神明：“天工第七十二代守炉人，萧烈。奉‘梧桐盟约’残卷所示，候李师，已逾三载。”
李之瑞心神激荡，正欲开口，萧烈却已转向林砚舟，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青梧守脉，吾等护佑。此前魔修屡次窥伺心髓矿脉，皆被吾等截杀于途。今日之战，吾等本欲出手，然见李师净化之威，知人族薪火终有重燃之日，故按兵不动，静观天命所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池，眼中掠过痛惜，“此战之后，青梧损毁过甚，护城阵基动摇。若再遇魔修，恐难支撑三日。”
林砚舟面色一白，随即又化为坚毅：“纵使粉身碎骨，青梧亦当屹立！”
“不必粉身碎骨。”萧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之音，“天工之器，非为杀伐，而在承续！吾等携‘九嶷山心’熔炉而来，可借青梧梧桐心髓为引，重铸‘栖凤阵’核心！此阵一成，非但固若金汤，更能引地脉清气，涤荡百里魔瘴，使青梧真正成为西域净土！”
“九嶷山心熔炉？！”林砚舟失声，随即狂喜，“传闻天工至宝，可融天地五金，锻不朽阵核！若真能重铸栖凤阵……”
“自然是真的。”萧烈挥手，身后天工人众齐齐发力，地面轰然下沉，一座通体青铜、形如盘龙缠绕的巨型熔炉破土而出，炉口吞吐着幽蓝地火，炉壁上镌刻的梧桐纹路与青梧城墙上那些古老符文隐隐共鸣，嗡嗡作响。
李之瑞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澄明如镜。山城玄兵的指引，青梧林砚舟的坚守，天工萧烈的蛰伏……西域人族并非散沙，而是一张早已织就、却因岁月与魔焰而蒙尘的巨网。而他自己，这个来自东洲的上清弟子，竟成了这张网重新绷紧的第一根丝线。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青梧城西北方，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被撕开一道漆黑裂口，浓稠如墨的魔气翻涌而出，其中一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巨大手掌悍然探出，五指如钩，裹挟着湮灭万物的死寂之力，直抓向刚刚浮现的青铜熔炉！掌心深处，一点猩红竖瞳缓缓睁开，冰冷、暴虐、带着俯瞰蝼蚁的绝对漠然。
“深渊魔主……投影？！”林砚舟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怎会……怎会惊动这等存在？！”
萧烈却是夷然不惧，反手将手中熔岩巨斧插入大地，斧身嗡鸣，整座青梧城地脉都随之震颤：“李师，此獠觊觎九嶷熔炉已久！今日，便是它覆灭之期！”
李之瑞仰首，望着那只遮天蔽日的魔掌，净化白莲在他掌心无声绽放，莲瓣层层叠叠，纯白光焰炽烈燃烧，映亮了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决绝。他不再是一个寻找答案的旅人，而是答案本身。
“林道友，萧道友，”他声音平静，却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青梧为基，天工为炉，上清为火——今日，便以这西域绝地为祭坛，为我人族，重铸乾坤！”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纯白剑光，迎着那灭世魔掌，悍然撞去！身后，净化白莲无穷无尽绽放，每一朵莲瓣，都是一道斩向深渊的圣洁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