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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小煞星没杀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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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喧嚣散尽后,长安城渐渐回到了冬日常有的那种沉静里。

温禾坐在府中暖阁的窗边,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有落下去。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在想一...

温禾谢恩之后,李世民并未立刻叫他退下。

殿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御座前那方紫檀案几上的青玉镇纸泛出幽光。李世民指尖在案沿轻叩两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浮动的余息:“嘉颖,你既已回京,有些事,也该当面问个清楚。”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尤其在长孙无忌与阎立德之间略作停顿,又轻轻掠过崔敦礼所在的位置。那一眼不带锋芒,却如寒潭投石,无声无响,却让数人脊背微绷。

温禾垂眸应道:“臣洗耳恭听。”

李世民颔首,抬手示意江升退至侧旁,而后才缓缓开口:“前日吏部呈上一份奏议,称卫王年已十八,宜择贤淑女子为配,以正储贰之序——此议由门下侍中长孙无忌牵头,经尚书省、门下省联署,拟荐阎立德之女婉娘,入主卫王府。朕未即批复,只命搁置三日。今日你既归来,朕便问你一句——此事,你怎么看?”

满殿死寂。

连殿外廊下巡值的甲士脚步声都似被风吞了去。

长孙无忌垂目而立,面色沉静如水,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笏板边缘一道细微刻痕;阎立德则微微躬身,袖口下指节略显发白,喉结上下一动,却未抬头;崔敦礼悄然将左手缩进右袖,右手却在袍襟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温禾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惊愕,亦无愠怒,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像是风沙吹久了,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灰意。

他没看任何人,只望着李世民膝前那方铺着玄色绒毯的丹墀,声音平稳如初春解冻的渭水:“陛下,臣斗胆,请先问一事。”

李世民挑眉:“讲。”

“臣离京之前,曾亲口向郑元瑞将军允诺:其女五娘,日后必为卫王妃。彼时陛下亦在辽东营帐之中,亲耳所闻,当场点头默许。此事有高士廉公、侯君集将军、以及百骑副统领张士贵三人作证,张士贵至今尚在辽东驻守,臣可即日飞书召其返京佐证。”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削着殿中那些暗流涌动的浮沫。

长孙无忌眼角倏然一跳。

崔敦礼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颤。

阎立德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袖擦拭。

李世民端坐不动,目光却沉了几分:“你记得倒清楚。”

“臣不敢忘。”温禾抬眸,目光坦荡,“郑将军远赴高句丽,孤身潜伏敌后三年,屡次送回吐蕃与薛延陀密约、高句丽粮秣调度、以及辽东诸城防图——若非其舍命相搏,我军焉能于贞观六年冬奇袭新城,一举斩杀高句丽大将乙支文德?郑将军之忠烈,天下共见。其女五娘,自幼随父辗转边关,通医术,识兵阵,能挽三石弓,曾在榆林郡救下被突厥流矢所伤的二十名唐军士卒。此等女子,岂是寻常闺秀可比?”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终于转向阎立德:“阎尚书德高望重,令嫒亦是才貌双绝,臣素来敬重。然婚姻之事,非止于门第匹配,更关乎信义二字。陛下当年允诺,郑将军以命相托,小梅姑娘亦为此苦守三年,若朝廷出尔反尔,恐寒忠臣之心,损天家威信。”

“嗡——”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文官队列末尾飘出,旋即被迅速压下。

说话的是温彦博。他没看温禾,只盯着自己笏板上一道浅浅裂纹,嘴唇翕动,无声念了一句:“好孩子……真敢说。”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取下腰间一枚赤金螭首佩,放在御案一角。那佩通体鎏金,螭首双目镶嵌黑曜石,在殿内烛火下幽幽反光——正是他登基之初,亲手赐予温禾的旧物,当时不过黄门侍郎衔,佩上还刻着“嘉颖”二字。

“这枚佩,朕一直留着。”他声音低缓,却字字砸在青砖之上,“当年你说‘太子未立,卫王不可先婚’,朕听了;你说‘郑氏女堪配王爵,非为私情,实因国器’,朕记了;你说‘若朝中有人借婚事搅弄风雨,必有异心’,朕……也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又落回温禾面上:“可如今,太子迟迟不肯纳妃,卫王婚事悬而未决,朝野议论纷起,世家门阀各执一词,甚至有人暗中串联山东士族,欲借联姻重振门楣——你以为,朕为何急召你回来?”

温禾心头一震。

不是为了压谁,也不是为了捧谁。

是为了把火引到明处,烧尽那些藏在朱雀大街坊墙后的影子。

他忽地明白了——李二不是要他来替卫王选妃,是要他来替自己执刀,剖开这长安城表面锦绣之下盘根错节的藤蔓。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触上冰凉丹墀:“陛下明鉴!臣请三事!”

李世民眸光一凛:“讲。”

“第一,请陛下准郑五娘入宫,由皇后娘娘亲自考校其德容言功,若合六礼之仪,即行纳采之礼,不得拖延!”

“第二,请陛下诏令礼部、鸿胪寺,即日起修订《大唐婚仪律》,明文规定:凡亲王婚配,须经天子亲询、皇后验德、宗正寺查谱、太常寺考礼四道程序,缺一不可!此前所有未经奏报、私相授受者,一律作废!”

“第三……”温禾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请陛下彻查此次荐举阎氏女之事,自门下省始,至吏部、礼部、乃至各府邸私邸往来文书,凡有参与推波助澜、伪造民情、收买坊间流言者,无论官职高低、门第贵贱,一并交由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审!”

话音落定,殿内鸦雀无声。

连呼吸都似被掐断。

长孙无忌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刃,直刺温禾背脊。

崔敦礼脸色煞白,身形微晃,被身旁同僚悄悄扶了一把。

阎立德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李世民静静看着跪在丹墀下的少年——十七岁的肩背挺得笔直,玄色劲装下肌肉绷紧如弓弦,鬓角还沾着一路风尘未及拂去的细沙,可那脊梁骨里透出来的硬气,竟比殿角十二根蟠龙金柱更撑得住这万钧朝堂。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那种老父亲看见儿子终于扛得起家业时,胸腔里滚出的、带着暖意的喟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随即他抬手,指向江升:“拟旨!”

江升应声而出,步履沉稳如钟。

李世民一字一句,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凿:“着礼部即日拟定纳采吉期,由皇后主持六礼考校;着鸿胪寺会同宗正寺、太常寺,三月之内修成《婚仪律》新章,呈朕御览;着大理寺卿许敬宗、御史中丞萧瑀,即刻成立‘婚仪稽查司’,凡涉此次卫王婚事之文书往来、坊间谣诼、邸报刊载、乃至胡商酒肆闲谈,凡有迹可循者,皆在稽查之列!”

他目光一扫,落在长孙无忌身上:“无忌,你牵头主理此事,每日辰时入太极殿面禀进展,若有敷衍塞责、袒护徇私者——”他顿了顿,指尖在螭首佩上轻轻一叩,“朕便以此佩为凭,褫夺其职,永不叙用。”

长孙无忌额头渗出冷汗,深深俯首:“臣……遵旨。”

李世民这才转头看向温禾,语气已柔和许多:“起来吧。你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明日辰时,立政殿见。”

温禾叩首:“谢陛下。”

他起身退至殿侧,余光扫过慕容允克与慕容伏顺——两人早已看得呆住,嘴唇微张,眼神恍惚,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不知今夕何夕。

尤其是慕容伏顺,他盯着温禾方才跪过的那方丹墀,喉结滚动,忽觉自己那点对吐谷浑王位的执念,此刻竟渺小得如同沙砾落入瀚海。

原来真正的权柄,并非握在刀剑之中,而在一字一句、一纸一印之间。

而真正能撼动山岳的,从来不是千军万马,而是某个十七岁少年跪在丹墀上,仰头说出的三件事。

温禾退出太极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承天门外,暮色如墨,浸染着朱雀大街两侧高耸的坊墙。街道上行人渐稀,唯有几盏灯笼陆续亮起,晕开一小片暖黄光晕。

他牵马缓步而行,袁浪与齐三左右随行,身后是两辆空置的马车——慕容允克与慕容伏顺已被内侍领往鸿胪寺驿馆暂住。

走了约莫半里,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温禾回头,只见一匹枣红骏马踏着碎步奔来,马上之人穿着鹅黄窄袖襦裙,发髻未挽,只用一支素银簪松松绾住,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颊因疾驰而泛着薄红。

是小梅。

她勒马停在温禾身前三步之外,马鞭还握在手中,气息微喘,眼睛亮得惊人,像噙着两颗星子。

“嘉颖哥哥!”她声音清亮,穿透薄暮,“我……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跑出来找你!”

温禾一怔,随即笑了:“怎么?府里待不住?”

小梅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袁浪,几步上前,仰头望着他,鼻尖微皱:“你瘦了!脸也黑了!但……更好看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温禾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辽东雪夜,那个裹着熊皮斗篷、站在火堆旁给他递烤肉的小姑娘。她那时仰起脸,睫毛上挂着霜花,笑着说:“等你打完仗回来,我就嫁给你。”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

“算数。”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一字不改。”

小梅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朱雀门方向,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温柔沉静的面容。

她坐在车厢内,目光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静静落在温禾与小梅身上。

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像初春融雪后第一缕照进庭院的阳光。

温禾察觉到她的注视,转头望过去,朝她轻轻颔首。

温柔也笑了,笑意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知道,这一局,他们赢了。

不是靠争,不是靠抢,而是靠守——守住一个承诺,守住一份信义,守住这长安城里,最不该被风沙磨蚀的东西。

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

温禾翻身上马,朝温柔的方向拱了拱手,又低头对小梅道:“走吧,回家。”

小梅用力点头,跃上马背,紧紧跟在他身侧。

两骑并行,穿过朱雀大街,驶向开明坊的方向。

长安城的夜风拂过坊墙,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路上打着旋儿。

而此时,太极殿内尚未散朝。

李世民仍端坐御座,手中把玩着那枚螭首佩,目光落在殿门方向,久久未移。

江升悄然走近,低声禀道:“陛下,高阳县侯已出宫。”

李世民“嗯”了一声,忽然问:“他临走时,可曾回头看一眼?”

江升一愣,随即回忆片刻,如实答道:“回陛下,看了。看了温侍郎一眼,也看了……小梅姑娘一眼。”

李世民嘴角微扬,终于笑出了声。

他将螭首佩收入袖中,起身踱至殿门,负手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霞。

“这竖子……”他喃喃道,“总算没让朕失望。”

远处,西市方向隐隐传来打更声——咚、咚、咚——

三更天到了。

长安城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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