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赶月车”三个字的时候,计缘的眉头都猛然跳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张卷轴上看到这个名字。
上一次听到赶月车,还是在西北沙狱,他刚拿到踏星轮的时候。
当时鬼使说的明明...
计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响,却让梅庄脊背一凉。
他忽然觉得这包厢里的空气都凝滞了,连窗外飘来的玄龟海风都止住了。梅庄喉结滚动,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尘灰,不敢抬眼,更不敢呼吸太重——他活了七百余年,见过化神大能发怒时山崩海啸,也见过凤族长老一瞥之下元婴自爆,可从没一次,像此刻这般,只凭一道目光、三声轻叩,便让他魂魄发颤,仿佛下一息就要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
“小梅庄。”计缘开口,声音平缓,甚至带点笑意,“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无尽海上,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正被三头金翅大鹏围攻,左翼断骨穿出,血染半空。”
梅庄猛地一颤,那日场景瞬间撕开记忆——狂风如刀,雷云压顶,他拼死撕开一道空间裂隙逃入妖神大陆,落地时摔进泥沼,浑身是血,连吞三枚保命丹药才吊住一口气。那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见一道黑影自天而降,袖袍一卷,三头追杀他的大鹏竟齐齐僵在半空,随即无声爆成三团血雾。
他当时匍匐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听见那人说:“你命不该绝,但也不该活。”
“记得……属下……刻骨铭心。”梅庄声音发干,额头抵在手背上,指节泛白。
“记得就好。”计缘缓缓起身,黑袍垂落如墨,袖口微扬,一缕幽光自袖中游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非金非玉,盘面刻满细密符文,中央一柄小剑虚影正微微震颤,剑尖所指,赫然是东南方向。
梅庄瞳孔骤缩。
那是……凤鸣谷的方向。
“此物名‘引凰盘’,是我以九幽断魂刺残毒、腐魂粉余烬与忘川蜉蝣蜕蒸气三者炼制而成,专为追踪凤族血脉所设。”计缘指尖一点,罗盘嗡鸣一声,剑尖陡然亮起赤金微芒,其上浮现出一行细小血纹,“凤玉刀已入我罗盘,三日内,他必回凤鸣谷祭祖——凤族每百年开一次‘涅槃台’,今年恰逢甲子之期,他身为少族长,须亲执焚香礼。”
梅庄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凤玉刀!方才拍卖会上那个轻描淡写报出“2300枚极品灵石”、被大鹏族修士恭敬称作“鹏修”的凤族天骄,竟是凤鸣谷少族长?!
他忽然明白计缘为何敢当众压价——不是莽撞,而是早算准了此人身份、行程与弱点。那句“2310枚”,根本不是竞价,是钉入对方神魂的一枚楔子。
“公子……您是要……”梅庄喉间挤出半句,又生生咽下。
“杀凤玉刀,取其精血、翎羽、心火三宝。”计缘语调未变,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但此事不能由我出手。”
梅庄猛地抬头,撞上计缘目光——那双眼睛深处,既无杀意,亦无戏谑,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漠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您……不亲自动手?”
“我若出手,凤族老祖必感知血脉陨灭之兆,届时合体大能一念降临,此界虚空皆成牢笼。”计缘袖袍轻拂,引凰盘悄然隐没,“所以,需借刀杀人。”
梅庄心跳如擂鼓,额角冷汗滑落:“借……谁的刀?”
计缘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未言。梅庄只觉那视线似能剖开皮肉,直抵神魂深处,将他七百载苦修、三十七次死里逃生、两次道心险碎、乃至鹿盈盈死后他于寒潭闭关三百日所刻下的那道怨恨刻痕,尽数映照出来。
“你。”计缘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你恨凤族,对么?”
梅庄身体剧震,双膝轰然砸地,不是跪,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垮。他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腹鲜血渗出,混着灰尘,在地面拖出两道暗红痕迹。
“当年凤鸣谷遣十二位化神长老,踏平我梅岭七十二峰……我亲眼看着幼弟被凤火焚成灰烬,看着母亲被剥鳞抽筋炼成‘凤翎锁魂钉’……”他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逃到无尽海,不是为活命,是为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亲手剜下凤族心脏的机会!”
话音未落,他额前忽有金光炸裂——一道早已封印多年的血契印记轰然溃散,露出底下狰狞疤痕,形如一只展翅欲焚的凤凰,正是凤族禁术“涅槃烙”。
“此契乃我自愿签下,以元婴为引,换凤族假意收我为外门客卿。”梅庄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未落,已被体内暴烈灵力蒸成白气,“他们以为这是驯化我的缰绳……却不知,这是我埋进凤族血脉里的第一根毒刺。”
计缘静静听着,直至梅庄气息粗重如牛喘,才抬手一招。梅庄怀中那枚贴身藏了六百年的紫鳞玉珏飞出,悬浮于二人之间——玉珏正面刻“梅岭”,背面则是一行细小血字:【癸未年秋,凤鸣谷赐,永效忠贞】。
计缘指尖一点,玉珏嗡然震颤,表面浮起一层蛛网般裂痕。紧接着,裂痕中渗出缕缕黑气,竟与九幽断魂刺散发的阴寒同源!
“你早把腐魂粉混入玉珏灵纹?”梅庄失声。
“不。”计缘摇头,“是你自己种下的。当年你签下血契时,凤族长老以‘涅槃真火’灼烧你神魂,那一瞬的恐惧、绝望、不甘……全被腐魂粉捕获,反向蚀入玉珏。六百年来,它一直在喂养你的怨气,也在喂养这枚玉珏——它早已不是信物,是蛊。”
梅庄怔住,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原来那些深夜魇醒、道心震颤、神魂莫名灼痛……并非心魔作祟,而是这枚玉珏在悄然反噬!
“凤族不知,他们赐予你的枷锁,早已被你的恨意淬炼成利刃。”计缘伸手,指尖悬停于玉珏上方寸许,“现在,我为你开锋。”
话音落,九幽断魂刺自储物袋中飞出,通体漆黑的蝎尾状宝物悬于半空,尾针轻颤,滴落一滴墨色液体——非血非毒,却是凤玉刀方才拍卖时,计缘以神识悄然截留的一缕本命翎气!
墨滴坠入玉珏裂缝,刹那间整块紫鳞玉珏化作赤金流焰,焰中浮出一头百丈巨雕虚影,双翼展开,竟有雷霆缠绕,每一片翎羽都似由闪电铸就!
“天雷紫罗雕本命法相……竟未湮灭?”梅庄瞠目。
“你血脉未断,只是被凤火压制。”计缘指尖一划,赤金焰流骤然收缩,凝成一枚寸许长的紫金翎羽,“此羽乃你本命所化,含你毕生修为、全部怨念与一丝凤族涅槃火种——它能破凤族护山大阵‘千凰巢’,也能在凤玉刀祭祖时,引爆他体内所有涅槃烙印。”
梅庄双手捧住那枚翎羽,触手滚烫,却无灼痛,只觉一股浩荡蛮荒之力自指尖直冲识海,七百载压抑的妖气如江河决堤!
“可……属下只是元婴巅峰……”他声音哽咽。
“所以,我要你在此战之前,先晋化神。”计缘袖袍一挥,桌面上五件化神之秘齐齐飞起,悬浮于梅庄头顶,“蜕羽果、三转淬骨花、雷音果、两枚涅槃芯——五重天材地宝叠加,足够你强行冲关。且我已为你布下‘逆命劫阵’,以九阳铸寿酿为引,助你吞噬自身寿元,搏一线生机。”
梅庄浑身剧震:“吞……吞寿元?!”
“不错。”计缘目光如电,“凤族涅槃台开启之日,天地灵气紊乱,寻常化神劫云会被凤火焚散。唯有以寿元为薪柴,燃起‘伪天劫’,才能骗过天道——你若成功,寿元折损三百年,但道基圆满,再无隐患;若失败……”他顿了顿,“便与凤玉刀同葬涅槃台。”
梅庄仰头,望着头顶悬浮的五彩仙资,又低头凝视掌中紫金翎羽。七百年前梅岭废墟上,他跪在焦土里攥着弟弟半截断骨发誓要复仇;七百年后,这柄淬了血、浸了恨、融了寿元的刀,终于递到了他手中。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撕裂般的快意:“属下……叩谢公子赐刀!”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血珠溅开。
计缘却未受礼,转身走向包厢窗边。窗外,玄龟海波涛汹涌,远处凤鸣谷方向,天际隐隐泛起赤霞,似有凤凰虚影掠过云层。
“去吧。”他背对着梅庄,声音随海风飘来,“三日后子时,涅槃台启。你若活着回来,我给你梅岭旧址——连同凤族埋在地底的七座灵脉。”
梅庄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见计缘身影已淡如烟雾,唯余窗边一袭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踉跄起身,一把抓起桌上五件化神之秘,紫金翎羽紧贴心口,仿佛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刚迈出包厢,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对了,梅庄。”
他倏然驻足。
“你名字里这个‘庄’字,本是‘桩’——凤族当年给你改名,是把你当成一根插在梅岭废墟上的耻辱桩。”计缘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无比,“如今,桩已成剑。莫负此名。”
梅庄脚步一顿,旋即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如枪。
包厢内,计缘独坐良久,直至窗外赤霞褪尽,夜色如墨浸透海天。他指尖在桌沿划过,留下三道细微刻痕——一为凤玉刀生辰八字,二为涅槃台阵眼坐标,三则是梅庄本命星图。
三道刻痕,皆覆着淡淡黑气,正是九幽断魂刺的余毒。
他微微一笑,低声自语:“借刀杀人?不……我只是,给持刀之人,磨了磨刃。”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掠过——竟是先前送名录的玄龟侍者,此刻肩头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玄冥鸦,鸦喙衔着一枚血色鳞片。
计缘屈指一弹,鳞片化作灰烬,玄冥鸦振翅飞走。而他袖中,九幽断魂刺正缓缓渗出第三滴墨色液体,滴入脚下阴影,悄无声息渗入地板缝隙,蜿蜒向东,直指凤鸣谷方向。
同一时刻,凤鸣谷深处,凤玉刀立于祖祠高台,指尖捻着一缕尚带余温的陌生翎气,眉头微蹙。他身后,十二位化神长老垂首而立,其中一人低声禀报:“少族长,玄龟拍卖行传讯,今日拍下天蛟剪的买家,身份尚未查明,但其神识波动……与角龙族极为相似。”
凤玉刀眸光一冷,指尖翎气倏然焚尽:“角龙?呵……倒是有胆。传令下去,涅槃台开启之时,加设‘焚心阵’,凡擅闯者,神魂即刻熔炼为祭火。”
他转身欲走,忽觉心口微刺,似有细针扎入——低头看去,胸前衣襟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粒极小的灰烬,形如破碎玉珏。
凤玉刀皱眉拂去,灰烬随风飘散,却在他指尖留下一缕难以察觉的阴寒。
而千里之外,梅庄已盘坐于玄龟拍卖行后巷一处废弃水井底部。井壁寒气森森,他周身却蒸腾着赤金色火焰,五件化神之秘悬浮于火焰中心,缓缓溶解。他左手握紫金翎羽,右手掐诀,口中诵念的并非妖族咒文,而是人族上古《逆命经》残篇——每个音节吐出,井底青砖便崩裂一道细纹,裂缝中渗出缕缕黑气,与九幽断魂刺的气息遥遥呼应。
他额角青筋暴起,皮肤寸寸龟裂,却咧嘴笑着,血泪混着汗水淌下。
“桩……不,剑……”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梅庄。”
“只有——斩凤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