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遇到难题了，可能会被人下套，去当上门女婿。
猫子心里焦急，多吉是他兄弟，这事儿不能不管。
于是，猫子一边撑着输液杆，一边帮多吉分析，病房就那么大点地方，两个人从床头聊到床尾，从门后...
审讯室的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一记扣在喉头的锁。猫子没进去，站在玻璃单面镜外侧，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塌，却脊背挺直，目光钉在镜面后那方窄小的 interrogation room 里。蔡婷坐在他身侧，保温杯搁在膝上，盖子没拧紧，一缕热气细而执拗地往上飘，混着空调冷风，在她睫毛上凝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里面只有三个人：牟峰、负责主审的海朱刑警大队副大队长陈立军，还有个做笔录的年轻民警。陈立军四十出头，寸头，左眉骨有一道浅疤，说话时不自觉用指节叩击桌面，节奏很稳，像敲木鱼。他没一上来就问案情，反而推过去一杯水，语气平和：“喝点水，天干，嗓子容易发紧。”
牟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接过水杯，拇指在杯沿摩挲两圈，才低头啜了一口。他坐得松散，手腕搭在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弹动，像在打拍子。猫子盯着他右手小指——那里有道新结的痂，暗红，边缘微翘，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破又 hastily 涂了碘伏。
“说说吧，”陈立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十一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前后，你在金海湾小区附近，骑的是哪辆摩托？”
牟峰眼皮都没抬：“啊？十五号？那天我陪我妈去医院复查，肝功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纸角都磨毛了，“喏，海朱区人民医院，下午两点四十分的号。”
陈立军没接，只把挂号单往桌上一推：“挂号单能代开。你妈住哪儿？哪个病房？几点进的诊室？谁给你妈抽的血？化验单呢？”
牟峰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摊手：“哎哟，这我哪记得那么细？大夫让等叫号，我坐外面长椅上玩手机，刷抖音，看美女跳舞，可带劲儿了……”
“抖音？”陈立军忽然打断他，“你手机呢？”
“摔坏了。”牟峰耸肩，“屏幕全碎，昨天刚换的新机，旧的扔垃圾桶了。”
“垃圾桶在哪儿？”
“……小区门口那个绿的，带轮子的。”
陈立军没再问，转头对记录民警说：“去调金海湾小区东门、南门、西门三个岗亭十五号下午两点到四点的监控，重点查穿灰色连帽衫、黑运动裤、戴银色耳钉的男青年，身高一米七二左右，左耳垂有颗小痣。”
牟峰喉结滚了滚，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耳垂。
猫子在玻璃后无声地眯起眼。
蔡婷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轻声道：“他耳垂上没痣。”
“我知道。”猫子没回头，视线仍锁着里面，“所以他摸错了位置——他以为自己有痣，或者，有人告诉他有痣。”
审讯室门突然被推开，陈立军快步走出来，脸色比刚才沉了三分。他走到单面镜前，压低声音：“蒋处，蔡处，人松口了，但不是冲我们松的。”
“什么意思？”蔡婷问。
陈立军抹了把脸：“他说，愿意交待，但只跟你们俩说。特别点名——‘那个高个子，穿白衬衫的，眼神像刀子的’。”
猫子愣了下，随即扯了扯嘴角：“嚯，还挺会挑人。”
蔡婷看了猫子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审讯室门。猫子跟着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落锁时“咔”一声脆响，震得牟峰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
屋内空气骤然绷紧。陈立军和记录民警退出去，门合拢，只剩三人围坐。牟峰不再装傻，肩膀垮下去，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盖泛白。
“说。”猫子拉开椅子坐下，膝盖抵着桌沿，身体前倾，影子几乎要吞掉牟峰半张脸，“别绕弯子。你认得我，说明你查过我们。谁让你查的？”
牟峰嘴唇哆嗦了一下，抬眼飞快扫过猫子，又垂下：“我……我表哥。”
“表哥？”蔡婷冷笑，“你户籍资料写明独生子，父母双亡，无近亲。”
“是亲表哥。”牟峰声音哑了，“他姓杨。”
猫子瞳孔骤然一缩。
“杨锦文。”牟峰吐出这三个字，像吐出一块烧红的炭，“他让我盯你们。”
蔡婷猛地坐直：“胡说！”
“我没胡说！”牟峰突然拔高声音，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慌忙捂住嘴，额头沁出细汗，“他……他给我钱，让我看着你们四个，特别是你——”他指尖抖着指向猫子，“还有冯秘书、多吉司机、蔡处。每天汇报行踪，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连你们在超市买几个果篮，他都要知道。”
猫子没动，只盯着他：“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知道！”牟峰急促喘息，“他只说……你们是来‘验货’的。验什么货？我不知道！他让我留心有没有人跟你们接触，有没有人给你们递东西，有没有人半夜敲你们宿舍门……还说，如果看到穿黑西装、拎公文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找你们，立刻拍照，马上给他发过去！”
“金丝眼镜？”猫子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蔡婷，“老姚上周寄来的包裹，签收单上写的‘代收人：杨锦文’，寄件人栏印着个模糊的钢印——好像就是个眼镜图案。”
蔡婷脸色变了：“你拆过？”
“没。”猫子摇头，“但快递单背面，有圆珠笔画的小框，框里写了个‘验’字，底下画了三横。”
两人沉默了一瞬。窗外，珠江上一艘游船鸣笛而过，悠长，空荡，像一声迟来的预警。
牟峰缩在椅子上，声音发虚：“他还让我……留意你们是不是私下联系蓉城、秦城那边的人。尤其是……尤其是老姚。”
“老姚？”蔡婷追问，“具体怎么说的？”
“说老姚最近电话打得勤，话里有话，像在布网。”牟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说……还说老姚寄奶粉，是幌子。真正寄的，是‘钥匙’。”
“钥匙？”猫子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什么钥匙？”
牟峰摇头，眼泪 suddenly 涌出来：“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说，要是你们收到‘钥匙’，立刻告诉我，他给十万块……不，二十万！”
审讯室门被敲了三下，很轻，但极有分寸。陈立军探进半个身子：“蒋处，蔡处，省厅技侦处刚来电——你们办公室的固定电话，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呼入呼出记录，全被远程擦除。对方用了三层跳板，IP地址最后落在深市南山科技园一栋写字楼里，登记公司叫‘云栖数据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杨振国。”
猫子和蔡婷同时抬头。
“杨振国？”蔡婷喃喃，“杨锦文的弟弟。”
“对。”陈立军点头，“杨局履历上写明，其弟早年赴港经商，已注销内地户籍。”
猫子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与陈立军刚才如出一辙。他望着牟峰，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穿透：“你表哥，没给你留退路，对不对？”
牟峰浑身一颤，终于崩溃，涕泪横流：“他……他拍了我照片！拍我跟那三个摩托仔分钱的照片！还录了音！说我要是乱讲，他就把东西交给纪委……说我勾结黑社会，抢劫、贩毒、洗钱……全是我干的！我……我真没碰过毒！我只抢钱！”
“他让你盯我们，是怕我们发现什么。”猫子声音沉下来，“怕我们发现他弟弟在深市搞的那些事，怕我们发现他老家安钢辞职的真正原因，怕我们发现……他根本不是来广省‘锻炼’的，而是来‘接应’的。”
蔡婷呼吸一滞：“接应谁？”
猫子没答，只看向牟峰：“你表哥，最近有没有提过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
牟峰茫然眨眼：“女……女人？”
“对。三十岁上下，短发，右耳戴一枚翡翠耳钉，说话带点闽南口音。”猫子顿了顿，“她姓罗。”
牟峰瞳孔骤然放大，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猛地抬头，看向单面镜方向，仿佛透过玻璃，看见了镜后某个正注视着他的人影。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再次被推开。不是陈立军，而是一个穿藏青色制服、肩章缀着三颗银星的中年男人。他身形精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表带勒进皮肤，显出几道浅痕。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沉默的便衣，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男人径直走到桌前，目光扫过牟峰，又掠过蔡婷，最后停在猫子脸上。他没握手，只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水泥地：
“蒋干事。我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副总队长，周世诚。”
猫子没起身，只抬眼迎上去：“周总队长。”
“杨锦文同志，”周世诚语速平稳，“刚刚在省厅会议室，向苏东华局长及全体班子成员，提交了一份《关于广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干部作风问题的自查报告》。其中，点名提及你——”他停顿半秒，目光如刀，“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干涉基层办案，私自调查同事社会关系，并存在重大泄密风险。”
蔡婷霍然站起：“胡说！他根本没……”
“蔡处，请稍安。”周世诚抬手，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报告附件里，有你办公室座机七十二小时内被远程擦除的原始技术日志，有牟峰与杨局通话的加密录音片段，甚至还有你昨夜在茶水间，与冯小菜讨论‘十八姨’房产归属的语音备份——冯秘书的手机，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曾连接过金海湾小区地下车库的公共WiFi。”
猫子静静听着，忽然笑了。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机身磨损严重，屏幕裂了蛛网般的纹。
“周总队长，”他把手机推到桌中央，屏幕朝上，“您认识这个吗？”
周世诚眼角一跳，没答。
“这是老姚寄来的。”猫子拇指按住开机键，“他说，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奶粉罐里，而在它里面。”
手机屏幕亮起，幽蓝微光映亮猫子半张脸。没有待机画面，没有图标，只有一行白色小字，居中闪烁：
【验证通过。欢迎接入‘长安’系统。】
周世诚面色第一次变了。他身后一个便衣下意识往前半步，手按在腰侧。
猫子却已合上手机，重新塞回怀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牟峰，你表哥没告诉你，老姚当年在秦城扫黄组，除了抓嫖娼，还专管一样东西——信号屏蔽器的校准。他亲手改装过三十七台，每一台，都能在半径五百米内，让任何未授权的加密通信失效。”
他看向周世诚：“所以，您刚才提到的那些‘语音备份’、‘技术日志’……现在，还存在吗？”
窗外，珠江潮声隐隐，浪拍堤岸，一声，又一声，沉稳，固执，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