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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5章 吃饭怎么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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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闻言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她有些捉急的看向了一旁的江清雪,示意江清雪帮忙说两句。

江清雪微微转过头,佯装自己没看见二婶的眼色。

她不管林斌要说什么,反正她觉得林斌说的没什么问题。

不管江清雨在家说了什么,同意或不同意都不至于让江清雨直接离家出走。

她了解江清雨的性子,虽说某些观念上开放了一点,但不是说走就走的人。

肯定是二叔和二婶有什么事没说。

江勤农是她的二叔,有些话碍于亲戚情分并不好说。

在她......

那人影走得近了,是范兴波。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还沾着点泥星子,像是刚从修车场出来,鞋底踩着半干的泥水印,一路蹭到信息服务部门口才停住。韩小伟一抬头就愣住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滑出去,阿曹也合上账本,两人齐齐站起身来。

“范总?”韩小伟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不敢信。

范兴波没应声,只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那汗珠不是热出来的,是憋了一整晚没睡踏实,心口烧得慌,后颈都泛着潮。他目光扫过墙上那块漆皮斑驳的黑板——密密麻麻全是运单:沙洲水产批发城→北郊冷库,三吨带冰鲜虾;大港码头→市罐头厂,五吨冷冻鲳鱼;还有刚添上去的几行红粉笔字:急单!早八点前必须到货!加价两块!底下已经被人用指甲划了三道杠,代表已被抢走。

他盯着那几道杠看了足足十秒,喉结动了动,才终于开口:“林斌……在不在?”

韩小伟眨眨眼,下意识看向门口:“林总今早去加工厂验货了,说下午两点前回来。”

范兴波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就在门边那张掉漆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凳子咯吱一声响,他腰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弓弦,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阿曹递了杯温水过去,他接过来,没喝,只用掌心裹着搪瓷缸子慢慢暖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隔壁办公室传来几声哄笑,是几个司机在抢今日最后一单“海鲜市场→东山镇供销社”的活儿,有人拍着大腿嚷:“老驴你别挤!我先摸到黑板边!”另一人扯着嗓子喊:“摸到不算数!得签名字才算数!”——这规矩是林斌定的,谁抢到、谁签字、谁拉货、谁拿钱,全程不插手、不截留、不压款,连运单都是司机自己抄写,信息部只管登记、公示、核对。

范兴波听着,眼皮垂下来,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干泥。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蹲在码头边上,等蓝玉梅的调度员甩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南港→市水产公司,两吨带冰鳗鱼”,运价八块五,扣掉油钱、过路费、饭钱,剩不到三块。那时候他还跟阿宽说:“等哪天咱自己有车队了,绝不让兄弟们饿着肚子跑空车。”

结果真有了车队,却连一张像样的派单都拿不到。

他抬眼看了看墙角那个铁皮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本《司机登记簿》,每本封皮都用红漆写着年份,最新那本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冯大的名字,后面跟着车牌号、车型、联系方式、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自带冷藏箱,可承运活鲜”。

再翻几页,阿贺、牛头、老驴……全是熟面孔。可名字旁边,全写着“已签约托管协议”“运费结算周期:日结”“押金退还:即日办理”。

范兴波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节奏稳、步幅大,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像踩在他心口上。

林斌推门进来,肩上搭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头发被海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点晒红,右耳垂上还沾着一粒细盐晶——刚从码头回来,身上有股淡淡的咸腥气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一进门就看见范兴波坐在那儿,没惊讶,也没笑,只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想好了?”他问,语气平得像问今天吃没吃饭。

范兴波没立刻答,而是抬起眼,直直看着林斌:“林总,我想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你真不怕我把车租给你,回头蓝玉梅找上门,我当面反水,把你坑进去?”

林斌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边水渍,忽然笑了:“范总,你要是真想坑我,昨天就不会挂完电话,立马来这儿。”

范兴波身子一僵。

林斌接着道:“你挂了蓝玉梅电话,连烟都没抽一根,直接开车过来——车钥匙还在我这儿呢,早上阿雄送来的。”

范兴波猛地低头,这才发现左手边口袋鼓起一块,正是自己那串黄铜钥匙——他昨夜辗转反侧,凌晨三点爬起来写的托管意向书,写完又撕了,撕完又重写,最后揣着纸片开车出门,在信息服务部门口绕了三圈,才狠心把钥匙塞进阿雄手里,让他“替我交过去”。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是信你。”

“我是……不信我自己还能撑下去。”

林斌没接这话,只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整齐的《车辆托管服务协议》,封面印着“沙洲市信息服务中心(运输协调部)”,右下角盖着鲜红公章,还有一行铅笔小字:“范兴波名下全部运营车辆,共17台,含东风EQ140两台、解放CA10B五台、黄河JN150三台、跃进NJ130七台,均处于正常维保状态,车身无重大事故记录。”

范兴波瞳孔一缩:“你们……连车况都查了?”

“阿雄昨晚去你车库清点的。”林斌指了指门外,“他今早回来,连轮胎花纹深度都记了三遍。”

范兴波怔住,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忽然明白,林斌不是在等他点头,而是在等他彻底断了念想——连最后一丝侥幸都不留。

林斌把协议往前推了推,又抽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签吧。不用急,我等你读完。”

范兴波没碰笔,却伸手翻开了第一页。条款一条条看过去:托管期限三年,管理费按车型分级核算,东风EQ140每月三千二,解放CA10B每月两千六,黄河JN150每月两千八,跃进NJ130每月一千九;司机自愿留任或转岗,由信息部统一调配;若范兴波中途解约,须赔偿信息部三个月管理费作为违约金;若信息部单方终止服务,须双倍返还已收管理费并补偿车辆闲置损失……

他越看越静,手指不知不觉抚过“违约金”三个字,忽然抬头:“林总,我问一句——这合同,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违约?”

林斌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范总,你违约对我没好处。你车闲着,我少赚钱;你司机跑了,我缺运力;你名声坏了,别人不敢来登记。我图什么?图你欠我一笔钱?”

范兴波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伸手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三秒。

他落笔,写得极慢,每一划都像刻在木头上——范、兴、波。

签完,他把笔搁下,指尖微微发颤。

林斌却没看合同,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范兴波面前:“这是首月管理费,现金。一万二千三百六十元,一分不少。”

范兴波愣住:“这才……刚签?”

“今早七点,你车库第一辆车开出大门时,我就让财务备好了。”林斌笑了笑,“阿雄说你车钥匙交得比闹钟还准,差三分钟八点整。”

范兴波低头看着信封,没拆,只把它攥进掌心,纸棱硌得生疼。

这时阿曹端来一碗热汤面,青菜、鸡蛋、两片薄肉,卧着一勺猪油,香气扑鼻。林斌示意他吃:“先垫垫,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范兴波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他吸溜了一口面,汤烫得舌尖发麻,却没觉得苦,反倒有一股久违的、踏实的咸香直冲脑门。

吃完,林斌带他上了辆蓝色东风小卡,车斗上刷着“沙洲信息部·冷链运输专用车”字样,车厢侧板印着一行小字:“本车承运活鲜,全程温度监控,超温自动报警”。

车子一路向东,穿过老城区,驶上新修的滨海大道,两旁全是刚栽的木麻黄树苗,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范兴波靠着车窗,看着远处海面浮金跳跃,浪头卷着白沫扑向礁石,忽然开口:“林总,你以前……赶过海?”

林斌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赶过。小时候赤脚踩滩涂,挖蛏子、撬牡蛎、捡花蛤,一上午能挣两毛五。”

“后来呢?”

“后来我爸病了,我妈天天熬药,我辍学去码头扛包,肩膀磨破三层皮,晚上回家泡盐水,第二天照样去。”

范兴波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恨不恨?恨那些抢你滩涂的人,恨压你工钱的包工头,恨……让你爸死在病床上的穷?”

林斌没立刻答。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清浅,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了桥,他才缓缓道:“恨过。但后来想通了——恨解决不了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有比他们更懂行、更敢拼、更守规矩。”

“守规矩?”范兴波苦笑,“现在这世道,守规矩的反而活得最累。”

“那是因为规矩还没立起来。”林斌声音沉下去,“我建信息服务部,不是为了抢生意。是为了让每个司机知道,他拉一趟货,该拿多少钱;让每个货主知道,他发一车货,该付多少价;让每辆车知道,它跑一天,该赚多少油钱、修多少零件、换几次轮胎。”

“这不是规矩?”范兴波喃喃道。

“是种子。”林斌侧过脸,阳光照在他眼角一道旧疤上,“种下去,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长成林子,就没人敢随便砍了。”

车子停在一处新修的物流园门口。铁门敞着,里面十几辆货车正在装卸,叉车来回穿梭,工人穿着统一蓝色工装,胸前绣着“信息部协作单位”。最里头一排崭新厂房,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屋顶架着几组太阳能板,正嗡嗡运转。

林斌指着厂房:“这是新冷库,今早刚启用。所有托管车辆,优先排班,优先配货,优先结算。你那十七辆车,从明早开始,全部纳入冷链专线。”

范兴波怔住:“冷链?你……不是只做普通运输?”

“普通运输利润薄,风险高,靠压价抢活,迟早崩盘。”林斌掏出一叠单据递给他,“这是今早刚签的三家客户——海产养殖合作社、远洋捕捞协会、还有市食品公司,他们明年全年活鲜运输订单,全包给我们。”

范兴波低头翻看,手有点抖。单子上印着鲜红印章,运量、单价、结算周期、违约条款,样样分明。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合作基础:信息部承诺,所有司机收入不低于本市运输行业平均工资120%,且每月公开薪资榜。”

他忽然想起昨天阿宽说的话——林斌把运单写在黑板上,谁先抢到谁拉。

原来不是为了抢,是为了亮。

亮给所有人看:谁干得多,谁拿得多;谁守规矩,谁赚得稳。

车子调头回城时,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范兴波望着窗外,忽然道:“林总,我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让我保留‘兴波运输’这块牌子?不用挂门头,就放在车门上,贴个小标。”

林斌没回头,只点了下头:“可以。但得加一行字——‘信息部托管单位’。”

范兴波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好。就加这行字。”

回到信息服务部,天已擦黑。韩小伟正挨个给司机发本月工资条,阿曹在整理新一批登记表。范兴波站在门口,没进去,只静静看着。

冯大接过工资条,当场撕开信封,抽出一沓钱数了三遍,咧嘴笑:“老子这个月挣了八百九!比去年翻了三倍!”阿贺拍拍他肩膀:“下个月你再抢三单急货,轻松过千!”老驴叼着烟,眯眼瞅范兴波:“范总,以后咱还叫你范总不?”

范兴波没答,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林斌。

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海风卷着咸味扑面而来。

“林总。”范兴波声音很轻,却很实,“从明天起,我不再给蓝玉梅打电话了。”

林斌嗯了一声。

“也不再听她派活。”

“嗯。”

“我的车,我的人,我的命,往后……都算你的了。”

林斌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海水:“范总,你的车,你的人,你的命,从来都不是我的。”

“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我只是,帮你把它们找回来。”

范兴波没说话,只慢慢抬起右手,朝林斌伸过去。

林斌没犹豫,伸手握住。

两只手,一只粗糙皲裂,指腹布满老茧;一只指节修长,腕骨突出,掌心却温热有力。

风过处,檐角铁铃叮当轻响,像一声迟到十年的回音。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连成一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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