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碧院。
薛千亦回去之后,简单梳洗就上床了。
怀孕之后,不能再泡热水澡,总有些不得劲。
上床之后,腿有些酸,让郭妈妈轻轻按揉。
前段时间,肚子没有过明路,心里担心,不敢多吃。
再加上孕吐,一点肉没长,腰身比起怀孕之前,还细。
太子认下孩子之后,心情放松,也不忍着胃口,多吃了些,这才两天,肚子便长了起来。
郭妈妈揉着小腿,小声道:“侧妃娘娘这肚子,长得快了些。”
蒋太医告诉太子,薛千亦怀孕不到一个月。
实际上......
万侧妃站在荣华园门口,夜风卷起她未系严实的寝衣袖口,露出一截雪白小臂,腕上那支赤金缠丝镯子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宫人,灯笼高举,将整条青石甬道照得纤毫毕露。火光摇曳,映得她唇角绷成一道极细的直线,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焰。
太子立在阶前,外袍松垮披着,腰带未系,发冠歪斜,几缕黑发垂落额角,气息尚有些不稳——方才从薛千亦榻上起身时太过急切,连靴子都只趿了一只。他目光扫过万侧妃身后众人,顿了顿,才开口:“何事喧哗?”
万侧妃没答话,只抬手示意身后提灯的宫女上前两步。火光骤然逼至太子面门,映出他颈侧一点浅红印子,正落在喉结下方寸许,是女子指甲不经意刮出的细痕,还带着未散尽的温热血色。
她唇角终于牵起一丝笑,极轻、极冷:“殿下身上这道印子,倒像是新添的。”
太子眸光一沉,右手缓缓拢紧外袍前襟,将那点红痕遮住,声音却愈发平缓:“夜深走水,孤出来查看火势,你带这么多人堵在荣华园门口,是怕孤被烧死,还是怕孤……躲在这里?”他目光扫过万侧妃身后每一张惶然面孔,最后停在她脸上,“万氏,你逾矩了。”
万侧妃福身,动作端方,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刃:“妾身不敢。只是太子殿下今夜歇在妾身宫中,妾身醒来不见殿下踪影,又闻走水之声,恐殿下遇险,这才率人寻来。”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太子,“既殿下安然无恙,妾身自当退下。只是……”她微微侧身,朝荣华园内瞥了一眼,语气淡得像拂过檐角的风,“这园子,原是薛侧妃居所。殿下深夜独入,未召内侍随行,未通禀东宫总管,连更漏都避着走——不知是怕人看见,还是怕人听见?”
话音未落,荣华园内烛火忽地一跳。
薛千亦披着素绢中衣立在月洞门后,发髻松散,乌发垂至腰际,赤足踩在微凉青砖上。她没出来,只静静望着院外那一片晃动的火光与人影。脸上未施脂粉,却比白日宴席上更显清艳,眼尾一抹天然绯色,像被晚风揉碎的桃花瓣。她没哭,也没惊惶,只是将左手食指轻轻按在右腕脉上,仿佛在数自己心跳。
万侧妃余光早已扫见她,却恍若未觉,只转向太子,语声愈柔:“殿下,妾身生辰,您答应过陪妾身守到子时。如今才刚过亥末,火势已压下,殿下可愿随妾身回宫,饮一杯醒酒茶?”
太子没应。
他沉默太久,身后一个年老内侍悄悄抬头,觑见太子下颌绷紧的线条,额角沁出细汗,竟似比方才纵情时更耗心神。那内侍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殿下三思”。
就在此时,东边角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唐挽心穿着家常桃红绫袄,外罩银鼠皮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海棠,未施粉黛,却衬得肌肤如初雪凝脂。她身后跟着两个提灯宫女,步履沉稳,裙裾未扬半分乱意。走近前,先向太子福身,再转向万侧妃,笑意温婉:“万姐姐也来了?妾身听闻走水,心急如焚,便赶了过来。方才去瞧了火场,是西偏殿柴房走了水,幸而发现得早,只烧毁几捆干柴,无人受伤。”
她说话时,目光在太子微敞的领口、万侧妃紧攥帕子的手、以及荣华园门内薛千亦那截苍白脚踝之间,悄然转了一圈。
万侧妃笑了,眼角细纹微漾:“多谢唐妹妹挂怀。倒是妹妹来得巧,恰好撞见殿下‘查火’归来。”
唐挽心眸光一闪,却不接这话,只望向太子:“殿下,火势虽小,但冬夜干燥,怕有复燃之虞。不如让内务府连夜彻查柴房库账,再将当值洒扫太监唤来问话?免得明日御前奏报时,措辞失当,反惹圣上忧心。”
她字字句句,皆落于公事,偏又句句暗藏机锋——圣上最厌后宫争斗扰及前朝,若因一场小火牵扯出东宫内帷不宁的流言,谁担得起?
太子眉峰终于舒展半分,颔首:“挽心说得是。传令下去,即刻彻查。”
万侧妃唇边笑意倏然冻住。
她本欲借走水之机,将太子私会薛千亦之事掀至明面,逼太子给个说法,或至少罚薛千亦禁足、削俸,杀一杀这新宠的锐气。可唐挽心这一番话,生生将一场风月丑闻,扭转为东宫治下疏漏的公务疏失。火是真火,人是真人,错在柴房看守,不在荣华园闺房。
更绝的是,她将“御前奏报”四字轻轻搁下,等于提醒太子:此事若闹大,非但折损太子体面,更可能引得皇上疑心东宫内宅不靖,进而追问皇太孙教养、储君德行——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万侧妃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白日宴席上,唐挽心说那番话时眼底的光。不是挑拨,不是示弱,是笃定。笃定她万氏会怒而追查,笃定太子会慌而现身,笃定这场火,会烧出所有人最不愿见的真相,也烧出她唐挽心最需要的转机。
荣华园内,薛千亦缓缓收回按在腕上的手指。
她转身,赤足踏进屋内,未关门,只任那扇月洞门虚掩着,像一道未合拢的伤口。
太子终于抬步,朝万侧妃走来。经过唐挽心身侧时,他脚步微顿:“挽心随孤去西偏殿。”
唐挽心垂眸应是,余光却扫过万侧妃僵立的身影,又掠向荣华园——薛千亦已不在门后,唯余一盏孤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万侧妃没动。
她看着太子与唐挽心并肩离去,看着火把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看着那截被夜风吹起的桃红斗篷下摆,像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
直到最后一簇火光消失在拐角,她才慢慢抬起手,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整理某种即将崩断的东西。
“回宫。”她吐出二字,嗓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宫女们忙上前搀扶。她却摆了摆手,独自迈步。绣鞋踩过青砖缝隙里未干的水渍,留下淡淡湿痕,一路蜿蜒,像一条无声的蛇。
回到寝宫,她摒退所有宫人,只留贴身侍女春桃。
春桃捧来温水,见万侧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妆。胭脂一层层擦去,露出底下略显疲态的皮肤,眼角细纹在烛光下无所遁形。万侧妃拿起一把银柄小剪,咔嚓一声,剪断自己左耳垂上那枚赤金莲纹耳坠的挂链。金坠子坠入铜盆,溅起几星水花。
“扔了。”她声音沙哑。
春桃不敢多问,双手捧起铜盆,低头欲退。
“等等。”万侧妃忽然道,“去把去年中秋,陛下赏的那盒‘九华玉露膏’取来。”
春桃一怔:“娘娘,那膏子……是御医嘱您调养身子用的,说要连用三个月才见效……”
“现在就去。”万侧妃没回头,只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还有,把吴侧妃送来的那包‘安神助眠散’,一并拿来。”
春桃心头咯噔一沉。那散子,是吴侧妃前月亲送,说是宫外名医秘制,专治夜不能寐。万侧妃当时笑着收下,却一直没用。
此刻,春桃捧着玉盒与纸包回来时,手心全是汗。
万侧妃已褪去外衣,只着素白中衣坐在床沿。她打开玉盒,指尖蘸取一点莹白膏体,仔细抹在耳垂断口处。清凉微麻,竟有镇痛之效。接着,她撕开纸包,倒出褐色粉末,就着杯中残茶,仰头吞下。
春桃壮着胆子低语:“娘娘,这散子……奴婢听说,吴侧妃自己都没敢用……”
万侧妃抬眼,烛光在她瞳仁里跳动:“所以,她才巴巴送来。”
她躺下,拉过锦被盖至胸口,闭上眼:“春桃,明早寅时,叫醒我。我要去慈宁宫,请安。”
春桃应声退下,轻轻带上殿门。
殿内烛火渐次熄灭,唯余一盏长明灯,在佛龛前幽幽燃着。万侧妃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花。那莲花瓣瓣层叠,金线盘绕,华美无双,却不知何时,其中一朵的蕊心,被虫蛀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同一时刻,荣华园。
薛千亦靠在榻上,膝上摊着一本《女则》。烛火映着她翻页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抚琴留下的印记。她没看字,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老梅上。枝干虬劲,花苞暗红,正蓄势待放。
窗棂轻响。
她头也未抬:“进来。”
太子推门而入,已换过一身玄色常服,发束玉冠,面容沉静,仿佛方才月下对峙的狼狈从未发生。他走到榻前,伸手欲合上她膝上书册。
薛千亦抬眸,眼波澄澈:“太子姐夫不回万姐姐那里了?”
太子指尖一顿,竟未否认,只道:“她今夜……累了。”
薛千亦轻轻笑了:“原来殿下也会怕人累着。”她合上书,将《女则》放在枕畔,抬手解开自己中衣领口一颗盘扣,“那妾身呢?殿下怕不怕妾身累?”
太子喉结微动,目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锁骨如蝶翼般清晰。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千亦,你究竟想要什么?”
薛千亦没答,只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妾身想要的,从来只有一样。”
“什么?”
她抬起眼,烛光映得瞳仁漆黑如墨,深处却有星火明灭:“活着。”
太子身形微震。
她却已松开手,蜷进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殿下,夜深了。您该走了。”
太子凝视她片刻,终是起身。临出门前,他停步,背对着她道:“孤……会护你周全。”
薛千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抬手,将枕畔那本《女则》翻至最后一页。空白页上,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
【梅未绽,雪未消,东风已暗度重楼。】
窗外,一枝寒梅忽地颤了颤,几粒细雪簌簌落下,融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东宫西侧,吴侧妃寝殿。
吴侧妃正对镜梳头,铜镜里映出她三十许岁的容颜,眉目温婉,鬓角却已有几缕银丝。她放下象牙梳,接过侍女递来的暖炉,炉中炭火微红,映得她指尖泛粉。
“万姐姐那边……如何了?”她问。
侍女跪地回禀:“万侧妃回宫后,命春桃取了九华玉露膏,又服了娘娘送去的安神散,现下已安寝。”
吴侧妃点点头,用小银勺舀了一勺炉中炭灰,细细搅匀,放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缕极淡的苦杏仁气息。
“告诉万姐姐的人,就说……”她吹了吹香炉里的烟,“昨儿送来的那包‘安神散’,是南疆来的陈年旧货,药性烈了些。让她安心睡,莫要多想。”
侍女垂首:“是。”
吴侧妃摩挲着暖炉边缘,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东宫的雪啊……下得越久,地下的根,才扎得越深。”
而就在东宫最高处的摘星阁,太子妃倚着雕花栏杆,望着下方灯火明灭的重重宫苑。她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玉珏,正面刻“承天”,背面刻“顺命”。玉珏边缘,一道细微裂痕几乎不可察,却横贯“承天”二字中央。
乳娘抱着皇太孙悄然立于她身后,孩子已熟睡,小嘴微张,呼出团团白气。
太子妃没回头,只将玉珏翻转,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痕,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足够锋利。
远处,更鼓敲过三声。
子时将至。
雪,悄无声息地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