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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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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昆肯定是霍家人,这件事毋庸置疑。

李烈的表情十分复杂,“你什么时候和霍家有关系了?”

“怎么,怀疑我呢?”周临渊露出一脸坏笑。

“没有。”李烈嗤笑一声,随后无奈地说道:“我永远相信你,知道你不会和任何家族同流合污。你主动回答霍宏涛的问题,我会认为你又在算计什么。

若是以前,有林家给你兜底,我自然不会多说。可现在你的身后只有许鸿,我怕你玩火自焚。”

周临渊问:“李叔,你觉得霍宏涛这个人怎么样?”

李烈......

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周临渊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出租车尾灯融进街角的昏黄路灯里,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白得发虚,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散得极快,仿佛他刚咽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没回楼。转身沿着小区外围慢走,皮鞋踩在落叶铺就的柏油路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风从梧桐枝杈间漏下来,带着一点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拂过耳际时,竟有几分熟悉——和七年前林书月第一次来关山县看他时,山脚下那条溪边的风一模一样。那时她穿一条月白旗袍,站在青石桥头,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笑说:“你查案像写诗,太讲究起承转合,可现实里的罪,常常是乱麻一团,不讲章法。”

他当时没答,只把刚抄完的《治安管理处罚法》递过去,纸页边缘还沾着墨迹未干的蓝印。林书月却忽然踮脚,在他额角印下一吻:“你总这样绷着,迟早把自己折断。”

后来他果然折了三次:一次是孙左锋案结后高烧四十一度,被林书月背下三楼送医;一次是调任眉安前夜,暴雨砸窗,他攥着调令在书房坐到天亮,林书月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是把热好的银耳羹放在他手边,勺柄朝他,纹丝不动;第三次,就是上周,韩雯倒下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肋骨深处传来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某根一直撑着他的弦,断了。

可断了,也得接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不是铃声,是那种短促而执拗的震动,像一根针在扎皮肤。他掏出一看,是林书月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厨房水槽边叠放的四个玻璃杯,杯壁还凝着细密水珠,最上面那只杯沿,用口红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笑脸。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拇指悬停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不是不想回,是不知该回什么。说“我回来了”?可他分明还在门外。说“汤很好喝”?可那汤的滋味,早被酒气盖过了。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刚点发送,手机又震。这次是语音消息。他点开,林书月的声音裹着温水汽扑出来:“临渊,阳台晾衣绳上那件你常穿的灰衬衫,我顺手熨了。袖口磨得有点毛,我拆了重缝,线脚可能不太齐……你别嫌弃。”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扫过耳道。可周临渊却猛地停住脚步,手指无意识攥紧手机,指节泛白。那件衬衫他记得——去年冬至,韩雯值夜班回来撞见他伏案改材料,顺手把滚烫的茶杯挪开,指尖蹭过他手腕内侧一道旧疤。她当时怔了一下,问:“师父,这疤怎么来的?”他随口答:“早年追人摔的。”她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追到了吗?”他没答,只低头继续写,笔尖划破纸背,洇开一小片浓墨。第二天,林书月就把那件衬衫收走了,说要换掉。他忘了追问。

原来她没换,只是拆了重缝。

他仰头望向自家窗口。二楼主卧的灯亮着,暖黄光晕透过纱帘,在楼体外墙上投下模糊而温柔的轮廓。那光里没有审判,没有诘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安宁,像一块磐石,稳稳压在他所有翻涌的暗流之上。

他忽然想起陈勇醉后那句无心之语:“怎么感觉你们都在打哑谜呢?”

哪有什么哑谜。不过是所有人都在替他守住同一道门:闫潮用插科打诨堵住话头,陈勇用醉态搅浑水,林书月用一句“乔沁会不会在意你的疑心病”轻轻一拨,就让所有箭矢失了准头。就连韩雯最后那个回头一笑,那点泪光,那点苦涩,那点孤注一掷的漂亮,都像一场精心排演的谢幕——她知道他懂,所以不必明说;她知道他不能应,所以提前退场。

这才是最钝的刀。

周临渊终于抬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却奇异地稳。电梯镜面映出他略带倦意的脸,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痕。他抬手,用拇指腹缓慢摩挲那道疤,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到家,玄关灯亮着。林书月正跪坐在客厅地毯上,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面前摆着几支不同颜色的彩笔。听见动静,她头也不抬,只把手里一支深蓝色笔递过来:“帮我标一下,宋云轩案卷宗里,涉及‘宏远建筑’的往来款项,哪些是走对公账户,哪些是私人转账?我理不清这些账目,但总觉得有问题。”

周临渊接过笔,蹲下身,膝盖压着地毯,温热的触感透过西裤布料传来。他翻开本子,纸页崭新,字迹却是林书月特有的清隽小楷,密密麻麻列着时间、金额、经办人,旁边用铅笔打了无数个问号。最底下一行,她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赵培栋。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眉安市住建局原副局长,三个月前退休。宋云轩名下所有房产证,均由其分管的产权登记中心核发。”

周临渊指尖顿住。赵培栋。这个名字他见过,在宋云轩别墅地下室保险柜里一份泛黄的合影背面——照片里是二十岁的宋云轩搂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题字:“培栋叔,助我第一桶金。云轩敬赠。”落款日期,正是赵培栋调任住建局前一周。

“书月,”他声音低哑,“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

林书月终于抬眼,眼底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专注:“昨天下午。你送韩雯他们下楼时,我翻了翻你书房桌上那份没带走的《眉安市房地产开发企业信用档案汇编》。第78页,宏远建筑的‘良好行为记录’里,写着‘连续五年获住建系统优秀合作单位’。可我在‘不良行为记录’里,翻遍了近三年,没找到它一次违规。一家连农民工工资保证金都要拖半年才缴的企业,怎么可能五年零瑕疵?”

她顿了顿,伸手将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雪白的颈项:“临渊,你信不信,有些权力,根本不需要亲手碰钱,它只要站在审批流程的起点,轻轻一推,就能让一笔五千万的工程款,绕开所有监管,变成另一张存单上的数字。”

周临渊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本子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名字,赵培栋。三个字,像三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他刚刚稍作平复的思绪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所有的情绪漩涡——韩雯的泪光、闫潮的欲言又止、陈勇的醉话、甚至他自己站在楼下抽烟时那点自我剖白的恍惚——在林书月这本摊开的笔记面前,轻飘得像一层浮尘。

她从来不在情绪里打转。她只盯着链条上最脆弱的那一环。

“你查赵培栋,是想牵出住建系统?”他问。

“不。”林书月摇头,拿起一支绿色荧光笔,在“赵培栋”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竖线,笔尖顺着竖线往下延伸,在本子空白处写下两个字:“陈砚”。

周临渊瞳孔骤然一缩。

陈砚。现任眉安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国土、交通。也是当年力推“宏远·云栖湾”项目落地的核心领导。更是——周临渊调任眉安市公安局局长时,市委常委会上唯一公开表示“周临渊同志政治过硬、业务精湛,是眉安公安最合适的掌舵人”的常委。

“陈砚三年前升任常务副市长时,赵培栋刚好退休。”林书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而赵培栋退休前最后签署的一份文件,是同意将眉安老城区三十七亩储备用地,以‘历史遗留问题’为由,划拨给宏远建筑,用于建设‘云栖湾’二期。那块地,挂牌价是六千八百万。宏远建筑实缴出让金,是一千二百万。差额部分,以‘代建安置房’名义抵扣。”

她合上本子,指尖点了点封面:“临渊,宋云轩不是第一个死的人。上个月,市审计局一名负责跟踪‘云栖湾’项目资金流向的副科长,在加班后骑电动车回家途中,被一辆无牌渣土车擦撞。人没死,但颅脑损伤,现在还在ICU。”

周临渊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笔,而是覆上林书月搁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很凉,腕骨纤细,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握得很紧,指腹用力摩挲着她手背微凸的骨节,仿佛要借此确认某种真实。

“书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查到这一步?”

林书月没抽回手,反而侧过脸,静静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阴影。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一种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临渊,你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关山县公安局,看你在审讯室训新警吗?有个年轻人汇报工作,结结巴巴说错三个数据。你当时没骂他,只说了一句话:‘数据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如水,缓缓淌过他眼底每一道细微的裂痕:“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发现,自己错在哪。”

周临渊心头猛地一震,像被那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错在哪?错在把韩雯挡刀当成孤立事件,错在把林书月的沉默当作退让,错在以为自己扛得住所有风暴,却忘了风暴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必有源头,必有路径,必有躲在光背后的推手。

而此刻,那推手的名字,正安静地躺在他妻子的笔记本上,墨迹未干。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俯身,额头抵上她微凉的额角。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这样抵着,呼吸交缠,像两株在狂风中终于辨认出彼此根系的树。

“明天一早,”他声音闷在她发间,“我去趟住建局档案室。”

“不行。”林书月立刻接道,语气斩钉截铁,“你去,他们只会把原件烧了,或者告诉你‘资料移交市档案馆,暂未归档’。陈砚的办公室主任,是赵培栋女婿。”

周临渊抬起头,眼神已彻底清明,像暴雨洗过的夜空:“那谁去?”

林书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抬头是“眉安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内部流转单(样表)”。她指尖点了点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编号:“这个编号格式,和赵培栋退休前签发的最后一份划拨文件,完全一致。而这张样表,是他们上周发给各分局法制科的‘规范执法文书学习材料’之一。”

她抬眸,眼底有星火跃动:“闫潮下周轮休。他‘偶然’路过不动产登记中心,帮一位‘亲戚’查房产抵押状态,顺便,‘手滑’拍下了这张样表。然后,他会在法制科组织的业务学习会上,当着所有人面提问:‘张主任,这份样表里的编号规则,和住建局那份划拨文件的编号规则,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

周临渊怔住。他几乎能想象出闫潮那副吊儿郎当、人畜无害的表情下,藏着怎样一把淬了冰的刀。而林书月,正不动声色地,把刀柄递到了他手上。

“书月,”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你到底是谁?”

林书月终于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眼角弯起,梨涡浅浅,像十年前那个站在溪边递桂花糕的姑娘。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眉心一道新添的细纹:“我是你妻子,临渊。也是,唯一一个比你更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的人。”

窗外,初秋的夜风拂过梧桐,叶子簌簌作响。周临渊没有再问。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支深蓝色笔,在笔记本上赵培栋名字旁边,郑重地、用力地,写下两个字:

“陈砚”。

笔尖划破纸背,留下一道深而倔强的墨痕,像一道刚刚刻下的,无声的战书。

而就在同一时刻,距离这个小区七公里外的“云栖湾”售楼部顶楼,一间挂着“董事长办公室”铜牌的房间里,宋云轩生前最信任的财务总监,正对着电脑屏幕,反复刷新着一个加密邮箱页面。屏幕右下角,时间跳至23:59。他深吸一口气,鼠标悬停在一封未发送的邮件上,主题栏赫然写着:“周临渊今晚家庭聚餐全程记录(附音频)”。

他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未落。

因为就在三分钟前,他收到一条来自境外号码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停止发送。计划变更。】

他盯着那行字,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后背。窗外,云栖湾二期尚未封顶的塔吊黑影,正无声矗立在城市灯火之上,像一尊巨大而沉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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