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与宁清雪并未回话，依然警惕的望着黑龙。
他们重伤未愈，此刻一边抓紧疗伤一边警惕黑龙。
即使黑龙现在看起来毫无战力，而且并无杀机。
陆明此刻状况及其惨烈，浑身衣袍染血，肌肤表层遍布细密血痕。
他方才血遁透支精血，加上天煞巨掌的无上威压碾压，早已让陆明油尽灯枯。
若不是陆明经武祖神血锻体，换作其他人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每一次呼吸，陆明的胸腔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体内经脉破损，灵力涣散，难以运转，就连肉身的自愈能力都大打折扣。
一旁的宁清雪同样状态好不到哪里去。
她静静跪坐调息，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嘴角残留的血迹触目惊心。
天魔引的反噬异常霸道。
宁清雪经脉之中还残留着天魔之力余劲，反复撕扯着她的根基。
她一手抵在身前，修复身体的创伤。
眼角余光却始终紧锁斜靠岩壁的黑衣人。
眼前的黑龙，早已不复先前在绝灵渊内纵横杀伐，威压滔天的模样。
此刻的他，化作人形，身形单薄虚浮，黑衣破败不堪，发丝散乱枯槁。
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即便如此，谁也不敢将他视作毫无威胁的残魂。
陆明与宁清雪一边吞服疗伤丹药，借药力修复伤势，一边默默戒备。
而斜靠岩壁的黑龙，却异常平静。
他丝毫没有偷袭的意图，只是微微垂着眼眸，任由残存的妖力缓缓流逝。
只是偶尔低声咳嗽两声。
这般诡异的平静，持续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
最终，还是黑龙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缓缓抬眼，浑浊却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他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深深的疲惫。
“你们来绝灵渊，是为了什么？凭你们的微末修为也想觊觎仙陨?”
陆明闻言，坦然开口:“我们进入绝灵渊，就是阻止天煞解封，重临世间。”
陆明声音坚定，即使重伤也丝毫不怯。
黑龙浑浊的眼底微动，似乎来了几分兴致。
他微微挑眉，继续轻声追问：
“阻止天煞解封？”
“为何要阻止？”
陆明闻言，神色严肃道:
“天煞乃是天地凶戾煞气凝聚而生的大凶之物。”
“万年前，他祸乱天地，掀起无尽战乱，引得九州动荡、苍生涂炭，给整片天地带来滔天大祸。”
“他天性凶残，且不死不灭，一旦重临世间，必然再度引起无边杀戮。”
这番话，说的堂堂正正，是正道所有典籍的记载，是天下修士根深蒂固的认知。
在陆明的认知里，天煞就是天生暴戾，祸乱万古的元凶。
是必须被永久镇压，彻底诛灭的世间大患。
听完陆明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黑龙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微微沉默。
幽暗的光线之中，他那张虚弱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一抹浓浓的悲凉。
良久，他才缓缓低笑出声，笑声虚弱沙哑，却带着穿透无奈。
“哈哈哈……咳咳……天性凶残？祸乱苍生？”
“果然，万年已过，一切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你们这些后世修士，人人手持伪史当正道，个个奉谎言为真理，可悲，可叹。”
陆明眉头紧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清雪也心头一动，凝神望向黑龙，心底生出一丝异样预感。
她自幼阅览离恨天宫无数古籍秘典，所有记载皆与陆明所言别无二致。
都说天煞是天生凶煞，祸世元凶。
可此刻黑龙的语气，分明在说，这万古定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黑龙缓缓喘息片刻，他靠着冰冷岩壁，继续缓缓问道。
“我且问你。”
“你口中那祸乱天地，暴戾嗜杀的天煞，从何而来？”
陆明微微一怔，如实答道：“典籍记载，天地煞气滋生，自然而然凝聚成形，诞生天煞凶灵。”
“自然而然？”
黑龙再度轻笑，眼底满是嘲讽。
“世间哪有那么多自然而然的灭世凶灵。”
黑龙抬眸望向虚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望见了万年前那片满目疮痍的破碎天地。
他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承载着过往时光的重量。
“万年前，真正的滔天大祸，从不是天煞乱世，而是仙魔大战。”
“仙魔两道厮杀不休，战火焚便九天十地。”
“亿万生灵葬身浩劫，山河崩碎，地脉断裂，天地失衡，万物不发。”
“无尽怨念和破碎地脉的逆乱之气，以级无边业力交织相融，化作无尽煞气。”
“那时的九州，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因仙魔大战引发的浓郁天地煞气，导致天灾层出不穷，大地寸草不生，江河断流，生灵绝种。”
陆明与宁清雪心神悄然一震，静静聆听，不再插话。
“那时候，仙魔只顾厮杀争霸，无人管苍生死活，无人管天下浩劫。”
“眼看天地失衡，苍生陷于倒悬，神女七昼终究于心不忍。”
黑龙的声音渐渐带上一丝敬意。
“是她，以无上造化之力，行逆命救世之举。”
“她以无上造化之力，以己身为熔炉，凝无尽天地煞气。”
“她逆天改道，化煞为灵，化浊为生，亲手创造出了天煞。”
“因为神女七昼已己身为熔炉，不计道基崩坏，洗尽天煞戾气。”
“所以从天煞诞生的那一刻起，其本心并无暴虐。”
“他唯一的使命和本能，就是吞噬天地煞气，净化乱世浊根，使天地不再失衡，苍生免受覆灭之危。”
这些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明和宁清雪二人脑海。
陆明心神巨震，原本根深蒂固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既然被世人默认俗成的都能有假，那这天地间还有什么是真?”陆明不禁暗自想到。
“你说天煞是被人创造出来，专门救世的灵？”
“没错。”
黑龙重重点头。
“他吞尽天地煞气，因此天灾止息，草木重生，万物复苏。”
宁清雪也陷入深思，虽然他对那些历史典籍从来不全信，但此刻也是半信半疑。
世人唾骂万古的凶魔，竟是为拯救天地而生?
“可是黑龙有必要骗我们两个小辈吗？”宁清雪一念及此，不由对黑龙的话又信了几分。
黑龙继续缓缓诉说，声音带着不忿。
“可人心最是贪婪，也最是凉薄。”
“天煞助仙道征战魔道，最后仙魔止战。”
“但看着愈发强大，且不死不灭的天煞，已逐渐不被仙道所掌控。”
“更让仙道之人无法容忍的是，七昼与天煞，互生情愫。”
“仙道之人本就排斥天煞，视他为天地污秽之物，是违反天道轨迹的存在。”
“若不是天煞屡助仙道征战魔道立下大功，仙道之人早就要除掉他了。”
“而如今，仙道一脉的神女竟然和他们认为的不伦不类的天煞互生情愫，他们再也无法容忍。”
“仙道势力强行罗织罪名，讨伐二人。”
“魔道之前因在天煞手下吃了大亏，于是也趁机落井下石。”
“神女七昼不愿战火重燃，处处退让。”
“可天煞单纯赤诚，护她心切，谁敢动她，他便杀谁。”
“自此，仙、魔、天煞三方大战，彻底爆发。”
说到此处，黑龙剧烈咳嗽两声，气息愈发虚弱，眼底却涌上无尽的悲愤。
“原本纯粹赤诚的天煞，被仙魔的围剿和污蔑，一点点逼得暴戾杀伐。”
“世人只看到他后期的嗜杀凶戾，却从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凶性，皆是被仙魔两道生生逼出来的。”
空间内一片死寂。
陆明怔怔而立，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方才绝境中的一幕。
那足以碾压万物，镇压仙陨刀影的天煞巨掌。
在自己随手幻化的女子石像虚影前，瞬间停步，敛尽锋芒，万般凶戾尽数消散。
那一刻的敬畏，迟疑与执念，陆明也有所感。
一念及此，陆明竟认可了黑龙所说的话。
陆明心中五味杂陈，先前坚定无比要阻止天煞，守护世间的道心开始动摇。
“原来自己的一腔热血，竟是如此可笑？”陆明不禁心底泛凉。
原来，自己拼尽全力想要阻止的灭世凶魔，一开始竟是为救世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