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庚这次前往龙汉无量劫，并未使用金门令牌。
而是以太阳为锚点，向那边靠近，他要防着这金门一手。
之前那金门主人的后辈来阻击自己，虽然语气很好，但和他陌生，完全能够因为利益而出卖自己。
...
银枪坠地的轰鸣震得凤凰祖地千里云气溃散，山峦摇颤，三十六座玄火峰齐齐迸裂赤纹，熔岩如泪淌下峰脊。玄萱双臂承托着那杆渐失光泽的长枪，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枪杆古篆之间，仿佛要抠出血来。枪尖垂落处，大地皲裂成蛛网，裂缝深处竟渗出暗金血珠，一滴、两滴……继而连成细流，蜿蜒爬向祖地中央元凤神殿的方向——那是陈庚本命精血所化，未散，不凝，犹带搏动。
“他没留下话。”玄萱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磨过青铜鼎耳。她左手五指猛扣枪杆，一缕神念顺着血痕逆溯而上，撞入枪脊内一道尚未弥合的微隙。刹那间，陈庚最后三息的画面在她识海炸开：坍塌的穹顶压碎三名天仙羽翼，玄柏统领被锁链勒进胸腔却仍仰头嘶吼“走”，红龙童子的笑声在氤氲里扭曲成九曲回廊，而陈庚转身时，右翅根部悄然绽开一道寸许裂口，黑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那不是伤，是主动撕开的封印。
“他早知道会塌。”玄萱瞳孔骤缩，指尖血珠滴在枪刃上，“他挖的不是神魔残尸……是盘古脊骨的裂隙。”
身后百步外，逃出生天的凤凰们正伏地喘息。百万精英折损七成，余者半数带伤，羽色黯淡如蒙灰烬。可没人哭嚎，没人咒骂，所有目光都钉在玄萱背影上，钉在那杆垂死的银枪上。玄凰公主玄柏断了一臂，左眼被碎石剜去，此刻单膝跪地，额角抵着灼热岩浆：“殿下，小魔临终前……可有怨我们？”
玄萱没回头。她缓缓将银枪横置掌心，十指覆上枪身，一缕缕凤凰真火自指尖燃起，却非煅烧，而是以血为引、以魂为薪的秘祭。火焰升腾中，枪杆浮现密密麻麻的微光符文，竟是凤凰族失传万载的《葬日经》残章！此经不炼兵，专刻亡者道痕，将逝者最后一击的意志凝为不灭烙印。
“他恨。”玄萱喉间滚出低笑，火光映得她眸子猩红，“恨我们太信他，恨麒麟龙族太怯懦，更恨……这洪荒连埋他尸骨的土，都要假借盘古之名。”
话音未落，枪身符文突然暴亮！一道虚影自火中拔地而起——并非陈庚生前模样，而是通体漆黑、双翼尽覆玄鳞的巨禽，喙如钩镰，爪似断岳，每片翎羽边缘皆缭绕混沌雾气。此相一现，凤凰祖地所有火脉齐齐哀鸣，三十六峰熔岩倒流回地心，连元凤神殿檐角悬挂的九枚太阳精轮都嗡嗡震颤，射出刺目金光笼罩虚影。
“玄凰真形？！”玄柏失声，“可大魔分明是黑凤血脉……”
“错了。”玄萱终于转身，火光照亮她半边脸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嘴角竟噙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他从来不是黑凤。是乌鸦。”
死寂。连风都凝滞了。
玄萱抬手，指尖划过虚影颈项——那里浮现出三道暗金色爪痕，形如新月，深深嵌入鳞甲：“你们可知，混沌初开时，第一只飞过鸿蒙的鸟，叼走了盘古左眼化作的太阳？它没九首，名曰‘倏’；第二只掠过混沌的鸟，衔走了盘古右眼所化的太阴，它独目，名曰‘忽’；而第三只……”她顿了顿，虚影颈间爪痕突然渗出黑血，滴落于地，瞬息长出三株枯枝老树，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头却结满血色鸦卵，“它无名，因盘古睁眼时看见它，便随手折断其喙，剜去双目，剥下羽毛扔进不周山泥里——可泥土记得它的名字。”
“乌鸦。”
玄萱吐出二字，三株枯树同时爆裂！血卵崩开，涌出黑雾弥漫千丈，雾中传来无数幼鸦啼鸣，凄厉尖锐直刺神魂。凤凰们本能振翅欲退，却见雾中浮出陈庚面容——少年模样，赤足立于不周山巅，手中攥着半截焦黑鸦羽，正对漫天星斗轻轻吹气。那羽化作万千墨点，倏忽间覆盖整片苍穹，星斗熄灭，唯余鸦影盘旋。
“他选的从来不是凤凰。”玄萱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虚空涟漪荡漾，“是乌鸦！是盘古亲手扼杀却未能抹去的……洪荒第一叛徒！”
轰隆——
元凤神殿深处传来琉璃碎裂之声。九重殿门轰然洞开，一道青金色身影踏着碎光而出。正是元凤本尊，祂左掌托着一轮缓缓旋转的赤阳，右掌悬着一弯幽蓝太阴，双目开阖间，洪荒四极星轨随之明灭。可此刻祂冠冕歪斜，尾羽焦黑一片，竟似刚从烈火中挣脱。
“玄萱。”元凤声如古钟，“你解开了‘葬日经’第七重封印。”
“是您教我的。”玄萱仰首，火光中她瞳孔已彻底化为纯黑，“您说，若有一日大魔陨落，便用此经引他残念归位——可您没告诉弟子，他残念里藏着的，是盘古脊骨裂隙中沉睡万载的……混沌鸦种。”
元凤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赤阳与太阴徐徐相融，化作一柄双色长戟。戟尖遥指玄萱怀中银枪：“那孩子故意引麒麟龙族布下氤氲陷阱，又刻意让百万凤凰随他掘土——他要的不是混沌神魔残尸，是要借不周山地脉震颤，惊醒沉眠于盘古脊骨裂隙中的‘鸦祖’。”
“鸦祖？”玄柏失声，“可典籍记载，鸦祖早在开天时就被盘古斩灭……”
“斩灭？”元凤冷笑，戟尖挑起一缕黑雾，雾中浮现金色丝线，“盘古斩的是‘形’，留下的‘名’却刻在脊骨之上。这三株血树，便是鸦祖涅槃之茧；那百万凤凰掘出的，根本不是神魔残尸——是裹着混沌淤泥的鸦祖卵壳！”
玄萱浑身剧震，猛然低头看向怀中银枪。枪杆符文正疯狂游走，聚向枪尖一点幽光。那光越来越盛，竟透出蛋壳般的脆白质地，细微裂纹在光晕中蔓延——咔嚓、咔嚓、咔嚓……如春蚕食叶。
“他……在孵化鸦祖？”玄柏声音发颤。
“不。”玄萱指尖抚过裂纹，血珠渗入缝隙，瞬间被吸尽，“他在把自己……炼成新的卵壳。”
此时，不周山方向突起异变！坍塌的山体豁然中分，裂口喷涌出亿万道漆黑闪电，每道闪电中都裹着一只振翅乌鸦，鸦喙衔着星火，鸦爪抓着山岳，鸦羽抖落混沌碎屑。它们并非飞向凤凰祖地，而是径直扑向洪荒八荒——东海龙宫琉璃瓦上落下三只，南海火山口钻出七只，西荒流沙之下涌出九只，北冥寒渊冰面浮起十二只……所过之处，龙族长老突然咳出黑血，麒麟准道主闭关洞府内传来鸦啼，就连隐世不出的祖龙道场，也有一只乌鸦停驻在盘古幡残骸之上，歪头啄了三下。
“糟了！”元凤戟尖颤动，“鸦种已破封，它们在唤醒所有被盘古镇压的混沌遗种！”
话音未落，玄萱怀中银枪轰然爆碎！不是断裂，而是如蛋壳般片片剥落，露出内里蜷缩的黑色胚胎。胚胎通体流淌暗金纹路，胸口位置赫然是陈庚面容，双目紧闭，唇角微扬。三株枯树残骸呼啸而至，缠绕胚胎形成巢穴，血色鸦卵纷纷破裂，涌出黑雾注入胚胎眉心。
“玄萱！”元凤厉喝，“快毁掉它！鸦祖重生需借活物血祭，百万凤凰精魂已被它吸走三成！”
玄萱却笑了。她忽然张开双臂，任由黑雾缠上手腕，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的却是金血：“来不及了，父亲。您看——”
她指向胚胎胸口。那里陈庚的面容正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没有混沌，没有狂怒，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悯的平静。而就在这一瞬，整个洪荒所有生灵心头同时响起一声轻叹：
“原来……选乌鸦，才是活路。”
叹声落处，胚胎胸口陈庚面容倏然消散，化作三枚漆黑鸦卵悬浮半空。第一枚卵壳裂开，钻出陈庚少年模样，赤足立于虚空，手中捏着半截焦黑鸦羽；第二枚卵壳剥落，显出青年陈庚，银枪横握，背后双翼尽覆玄鳞；第三枚卵壳尚未开启，却已传出混沌初开般的轰鸣。
元凤手中双色长戟寸寸崩解，祂踉跄后退一步，冠冕彻底碎裂，露出额角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形如鸦喙咬痕。
“原来如此……”元凤声音枯涩，“当年盘古开天，您没斩我族先祖三次……第三次，您把鸦喙留在了我额上。”
玄萱轻轻托起第一枚鸦卵，黑雾在她掌心流转成一副画卷：画面中，混沌未分之际，一只独目乌鸦正用喙撬动盘古脊骨裂隙，裂隙深处，隐约可见另一只九首乌鸦的轮廓。
“大魔没说过，”玄萱望着画卷，泪水滑落，在半空化作黑焰，“选乌鸦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告诉盘古——您斩不断的名字，我们替您刻在骨头上了。”
此时，第三枚鸦卵突然剧烈震颤。卵壳浮现血色文字，字字如刀，刻入洪荒天道：
【混沌既降，诸天当立。】
【不周为柱，鸦羽作梯。】
【尔等且看——】
【这洪荒，到底是谁的葬礼？】
卵壳轰然炸裂。
没有光芒，没有风暴，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自凤凰祖地升起，向着四极八荒无声蔓延。所过之处，星辰熄灭，山河凝固，连时间都冻结成透明琥珀。而在那黑暗最深处，一只独目缓缓睁开，瞳仁里映着整个洪荒——以及，站在黑暗边缘，正将半截焦黑鸦羽轻轻插进自己心口的玄萱。
她胸前伤口绽开，涌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亿万只新生乌鸦，振翅飞向黑暗尽头。
黑暗之外，洪荒尚存的生灵茫然抬头，只见天幕被撕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中垂落一根漆黑羽毛。羽毛飘摇而下，落向不周山废墟。
羽毛触地刹那，整座山体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嗡鸣。
那声音，古老，饥饿，且……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