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此,是为了给大帅指一条明路。”
话音还未真正落下,周围的兵将们便已经齐齐变了脸色。
有人手按上了刀柄,有人面色不善的看过来,但更多的人则是“嗤”地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和不屑。
李定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他的年龄要深得多。
他盯着朱铭看,他注意到朱铭说完这句话后,虽然看着很平静,但喉结却在微微滚动。
那是紧张的反应。
显然,这位建文后裔并非完全无惧,但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跪下乞降,而是主动来了自家的大营谈判。
甚至还敢对义父说什么“指一条明路”的话。
想到这,他不禁看向张献忠。
张献忠没有笑。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周围的骚动。
“指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大,随后眯起眼睛,身子猛地往前一倾。
“老子带兵十万,攻下了你们的中都凤阳,高墙里圈着的那些龙子龙孙,一个都没跑了,全被老子给宰了。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建文遗脉,身上没二两肉,还有胆子跑过来说要给老子指路?”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锋利起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砍了,让你去跟你那些叔伯兄弟作伴?”
“大帅说得不错,既然送上门来,正好砍了他祭旗!”
“还没见过主动上门找死的。”
周围的亲将们配合地起哄。
朱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的跳的很快。
自己在害怕。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大帅要杀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杀了我,对大帅有什么好处?”
张献忠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朱铭知道,这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大帅今日破了凤阳,威震天下。但大帅有没有想过之后的路?”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大帅接下来想怎么走,又觉得朝廷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看向张献忠的眼睛,
“凤阳是中都,是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大帅攻破这里,看似风光,但实则后患无穷。
皇帝,乃至朝廷绝不会再将大帅视作等闲的流寇,一定会派兵来剿。
不是附近州县之兵,不是一省之兵,而是尽起天下之师,届时大帅如何抵挡?怕是只剩下败亡这一条路了罢?”
听到这番话,张献忠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说朝廷会尽起天下之师来剿我?”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是反问还是确认。
“是。”
朱铭说。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你读过书?”
“读过不少。”
“那你知不知道,朝廷已经剿了老子好几年了?
洪承畴,曹文诏,左良玉,贺人龙......一个个都他娘的号称名将,剿来剿去,老子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张献忠往椅背上一靠,“你说的什么尽起天下之师,老子没见过。
老子见过的,是那些官军看见老子就跑,是那些县城看见老子的旗就开门投降。”
周围的亲将们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放肆。
朱铭往旁边看了眼,他注意到张献忠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定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帅说得不错。朝廷剿了好几年,大帅确实越剿越大。但大帅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张献忠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官军打不过大帅,”
朱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因为朝廷的精锐,都在北边。”
“关外的建奴,年年入寇。宣大,蓟辽,山东,朝廷能打的兵,都堆在北边防着建奴。
用来剿大帅的,不过是各省的班军,卫所兵,以及临时招募的乡勇。”
“大帅真以为,朝廷拿大帅没办法?”
他往前迈了半步,“大帅想想,万历年间,宁夏之乱,朝廷调动七镇官军,十几万兵,打了九个月,硬是平了。
大帅再想想,当年播州之乱,八路并进,二十四万大军,四个月就平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献忠的眼睛,声音拔高了些许:
“朝廷不是没有兵,是那些兵还没调到大帅面前来。
而今大帅攻破中都,在朝廷眼中,在皇帝眼中,大帅已经不是普通的流寇了。
崇祯皇帝就算脾气再好,这件事也绝不能忍。
接下来朝廷定会把北边的兵往回调,洪承畴,左良玉,杨嗣昌....这些人都会调到大帅面前来。
到时候大帅面对的,可就不是那些望风而逃的卫所兵了。”
这话说完,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些亲将们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张献忠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在想。
在权衡。
“......”
朱铭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等着张献忠的回应。
他很清楚,自己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是,明末之时朝廷确实有这些兵。
假的是,这些兵根本调不过来。
崇祯年间的大明朝,已经烂到根了。
辽东的建奴就像一把刀悬在脖颈上,每年都要入寇抢掠,朝廷能动用的精锐全部堆在北边,动都不敢动。
至于洪承畴,左良玉,贺人龙,卢象升......
这些人确实都能打,但他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张献忠。
高迎祥,李自成,罗汝才.....陕西,河南,山西...到处都在冒烟。
又赶上朱由检这位爷坐皇位。
虽然一直勤勤恳恳,但或许是性格缺陷,或许是能力使然,越勤勉,反而搞得局势越烂。
如今的大明朝就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看着块头大,但每一处伤口都在流血。
它已经没有力气给自己治病了。
但是,张献忠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他不确定。
朱铭赌的就是这个“不确定”。
在这个时代,张献忠也好,李自成也罢,他们眼里的朝廷,仍然是那个立国近三百年的庞然大物。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帝国的崩塌,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成为压垮这个帝国的几根稻草之一。
他们只觉得朝廷很强,只是还没认真对付自己。
朱铭要让张献忠相信,如今他攻下了凤阳,朝廷必然会认真起来,集结重兵围剿。
到时候,等待他的只有败亡。
这一招叫:先恐吓,再指路。
“你说的这些,”
张献忠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听着是有几分道理。但老子有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颗眼珠子盯着朱铭:“你说了半天,还没说清楚,你到底能给老子指什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