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0章 我不是心善,我只是没见过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马蹄踏过凤阳城的石板路,碎瓦砾在蹄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献忠走在前头,朱铭稍稍落后半身,骑在他右边,三个义子跟在后面。

此时的凤阳城还在冒烟。

不是那种冲天的大火了,是零零散散的火星子,从倒塌的梁柱间蹿出来,像将死之人最后的那口气。

街道两侧的房屋十有五六都焦了,半塌的墙面歪斜着,露出里面的断梁和碎瓦。

不时能听到一两声哀嚎。

不是成片的,是断断续续的,从某条巷子深处传来,又忽然被什么东西掐断。

偶尔还夹杂着兵卒粗野的喝骂声,以及器物被砸碎的脆响。

百姓能逃出去的早逃出去了。

逃不出去的,把门闩死,一家老小缩在最里面的屋子里,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那些没有来得及关门的,或者门被踹开的...

朱铭不敢往下想。

他骑在那匹矮壮的蒙古马上,跟着张献忠的队伍穿过街道。

马蹄不时要停下,然后绕一绕,不是路不平,是街面上散布着各种杂物。

一只踩扁的竹篮,一件被撕破的棉袄,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鞋子,鞋面绣着半朵梅花,另一半被泥浆糊住了。

一扇歪斜的木门后面,朱铭看见了一双眼睛。

是个孩子。

四五岁的年纪,缩在门缝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哭,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畏缩。

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猫,缩在洞里,看着洞外路过的狼群。

朱铭的目光和那双眼睛对上了一瞬,那双眼睛立刻缩回了黑暗中,无声无息。

他移开目光,又看见另一扇窗口。

一个老妇人站在那里,看着街道上走过的骑兵。

她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木然。

像是在说,要杀便杀吧,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朱铭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握缰绳的手。

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些兵在干什么。

书上对这次凤阳之变的记载,是焚掠三日,杀掠甚众。

但当这些字变成眼前真实的画面,那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忽然忍不住去想,农民军破城后都是这样的惨状。

那史书上一字一笔,记载的那些满清入关后所造成的累累屠杀,那些让人不忍,甚至都不敢去看的文字。

落在明末这个时空里,又该是何等的人间炼狱....不,只怕是人间炼狱都赶不上半分吧?

张献忠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头。

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哀嚎,也看到了那些街巷深处的乱象。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恼也不愧,像是一个习惯了这种声音,习惯了这种场面的人。

然后他偏头,看见了朱铭的脸。

朱铭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表情,掩饰得很好。

但张献忠那双深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殿下,看不惯?”

朱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嗯。”

张献忠没有急着开口,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了些,让朱铭跟他并排,然后拿马鞭指了指巷子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殿下,实话跟你说,我也不想这般。”

他的声音不高,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但儿郎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跟着咱造反,跟着咱卖命,图个啥?我给他们分不了房,分不了地。

只能每打下一座城,去让他们自己找食儿吃。也就这时候还能让他们捞点油水了,若不然的话,谁会跟你干?”

“......”

朱铭没有接言。

但他知道张献忠不是在狡辩,也不是在开脱,他说的是实话。

是那种最赤裸,也最残忍的实话。

流寇的生存逻辑就是这样的:

没有根据地,没有后方补给,钱粮全靠抢。

不让兵抢,兵就跑。

兵少了,那自己很快就会被官军剿灭。

这是个死循环。

而史书上关于张献忠的记载其实也极为矛盾。

有的说他嗜杀如狂,每到一地必行劫掠之事,甚至是屠城。

还有的记载则说他治军极严,纪律如铁,对待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有记载,他破城之后,百姓居然可以照常赶集。

当然,那些关于残暴的记载,不乏有满清的污蔑。

比如关于张献忠屠川蜀之事。

张献忠死于1646年,而之后的川蜀地区却一直抗清了十多年。

满清说张献忠把川蜀的百姓杀空了,那后头那十多年抗清的是谁?

是踏马的鬼吗?

只是朱铭后世读史时依然是很困惑,张献忠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他懂了。

当流寇的时候,是个残暴的人。

城破之后,他会放任士卒抢掠。

毕竟不让兵卒抢掠,军队就得散。

而当决意要在一个地方扎下根,当了坐寇,就不再行抢掠之事了。

不仅不去抢,反而还去保护百姓,征税收粮,兴修水利,鼓励农耕。

不是因为张献忠转了性,忽然变成了菩萨,而是因为现在需要百姓种地养活他了。

这是生存策略的转换,跟人性无关。

而此时此刻,看着这城中的满目疮痍,以及不时传来的哀嚎。

朱铭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忍和悲悯,他没法去指责张献忠什么。

甚至没法替那些缩在门缝后面的眼睛喊一声冤。

因为张献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甚至他这位“殿下”,此刻能站在这里跟张献忠说话,靠的不是什么大义,不是什么实力,是张献忠信了他的谎话,愿意拿他当个招牌。

他只是个招牌,至少目前是。

所以他拿什么去指责?

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现在做不了。

张献忠见他沉默,以为他还在憋闷,便又补了一句:“殿下,你是个心善的人。但这个世道,心善....”

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没用。”

“.....”

朱铭默了一会儿,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受教。”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我不是心善,我只是没见过。

我在书上读过的每一行字,在这里都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幕又一幕让人不忍直视的苦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会员推荐
明末钢铁大亨
神话版三国
谍战,太君没猜错,我真是卧底啊
黄金家族,从西域开始崛起
屠龍倚天前传
大明第一国舅
唐奇谭
如果时光倒流
晋庭汉裔
朕真的不务正业
大明:寒门辅臣
秦时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