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人都散去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但留守司正堂还亮着灯。
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微微晃动,把满桌的舆图映得明明暗暗。
张献忠还站在桌前。
他没有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张画满山川河流的白绢上。
主要看着从凤阳往西的那条线。
那条线从凤阳出发,往西走到河南,然后猛地折向西南,直插南阳盆地。
他的手指停在南阳那个炭笔圈出来的圆圈上,停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宽又厚,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在想什么?
在想早年间饿死的父母,在想那些年在陕西饿死的乡亲。
在想去年在黄龙滩被卢象升打得丢盔弃甲的那一仗。
在想今天在鼓楼前跟闯军撕破脸时,高迎祥那张铁青的脸。
在想今后。
今后不用再被人追着跑了。
今后不用再今天打完明天跑,不用再走到哪抢到哪,不用再看着手底下的伤兵被丢在半路上等死。
今后有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叫南阳。
他的手指在那个圆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义父。”
张献忠回过头。
李定国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月光把他那件半旧的青色棉甲照得发白,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进来。”
张献忠招了招手。
李定国跨过门槛,走到桌前,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你把咱们那位殿下安排好了?”张献忠问。
“安排好了,”
李定国道,“后衙那间上房,被褥铺盖都是从留守司后宅找的,炭火也烧上了。”
“嗯。”
张献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舆图上。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定国,你说......咱们这些年,从老家打到山西,从山西打到河南,又从河南打回老家,绕了一大圈又打到南直隶。
跑来跑去,跑了好几年,死了多少弟兄,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画了一道圈,把那些年跑过的路全圈了进去,
随后张献忠抬起头,看着李定国,嘴角咧了一下,但那笑意里掺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如今终于有个人,能告诉咱们,往哪走,怎么走,走完以后能落到哪儿。”
“本来以为,是来了一面旗。结果...是来了个诸葛亮。”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话里有几分夸张,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在留守司的门口,当朱铭把义父一时冲动的翻脸说成深谋远虑的战略时,他就在旁边站着。
在正堂大厅里,当朱铭在绢布上用一根炭笔画出天下舆图,指点江山,制定路线时,他也在旁边站着。
他抬起头,看着张献忠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末了只轻轻说了句:“义父,咱们这回或许真能成事了。”
张献忠没应声,只是那只按在舆图上的手,指节又紧了几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看着李定国,
“定国,爹问你件事。”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沉了些。
“义父请讲。”
“你说,这位朱殿下这么大的本事,闭着眼睛能把整个天下画出来,三言两语就能给咱们指出一条路。
这样的人,上哪儿不能成事?干嘛要入伙咱们?咱们有什么值得他入伙的?”
张献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有一会儿了。
特别是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独自站在堂中。
四周安静,这个疑问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脑子里,越想越深。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
“下午跟着殿下出营时,殿下和我说过一些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一脉,在海外漂了两百多年。本来人是挺多的,但万历三十一年,吕宋.....”
下午朱铭说得那些话,被李定国一五一十的全复述了出来。
从吕宋港口变红的海水,讲到朱铭一家两百年的颠沛流离,讲到那位祖父临死前‘死了也要葬在祖宗土地上’的遗言。
最后又讲到朱铭不想背弃祖宗,不想隐姓埋名的活着,想拼一条活路出来。
李定国说完,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张献忠站在桌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
“老子还以为,这世上最苦的,就是咱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的。”
张献忠慢慢地说,“没想到龙子龙孙,也能苦成这样......”
说罢,他低下头,看着舆图上那个被炭笔圈出来的南阳。
他又想起朱铭来营中找自己时说的那些话:
“燕藩篡逆,夺我先祖的江山,我恨燕藩......”
那时他觉得这些话可能只是个借口。
什么样的恨能记二百多年?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就算这恨随着时间消亡过,但赶上全族死绝这等事,再想到那二百多年前的始作俑者,那这恨也定会重新冒出来。
“那些红毛鬼,可恨!”
张献忠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
“老子要是有一天能打到那什么吕宋岛上去,非得把他们全剁了喂狗。”
李定国没有接这个话。
他知道义父是在替那位殿下不平,也是在替那些被屠杀的汉家百姓不平。
但那座岛远在天边,哪里是轻易能打到的?
张献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然后抬起头。
“对了,有件事。”
“义父请说。”
“从高墙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里头是不是有不少蟒袍?”
李定国点头:“是。搜出来不少。”
“挑几件好的,给殿下送过去。”
张献忠说,
“他们家的人在南洋连汉人的衣冠都不敢穿。现在既然回了咱们汉人的地盘上,穿回去。”
李定国应了一声。
张献忠想了想,又说:“再找几个女子,派过去伺候着。”
李定国的表情顿了一下。
“衣服还好说,”他斟酌着措辞,“但这时候找女子......”
“且先找着吧,”
张献忠摆了摆手,“至少得先找一个过去伺候着。好歹是龙子龙孙,身边没个人像什么话。这凤阳城可有不少富户士绅,肯定有咱们没动的,要个他们的闺女送过去。”
李定国看着义父的表情,知道这事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便抱拳道:“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献忠还站在桌前,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又伸了出去,在舆图上轻轻摸着,像是在摸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李定国收回目光,跨过门槛,消失在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