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河乃是淮河的一道支流。
河水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河滩上的芦苇被踩平了大半,泥地里到处是断矛和弃甲。
官军的步卒结阵堵在河湾口,三层长矛叠成一面刺墙,后排的火铳手每隔一阵就放一排枪。
铅子打在河滩上,溅起一蓬蓬沙土,打在人的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闯军的兵已经冲了第四阵了。
前头三阵都没冲下来。
第一阵被火铳打了回来,第二阵冲到矛墙跟前又被顶了回来。
第三阵有人踩着前头的尸首扑进了矛墙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官军的骑兵从侧翼杀出来,又把口子堵上了。
第四阵是李自成亲自带的。
“杀!别退,跟老子往前冲!”
李自成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但势头没有慢。
他第一个撞进了官军的矛墙侧面,圆盾顶开两杆刺过来的长矛,右手刀从盾牌边缘斜劈出去,一刀砍在一个官兵的脖子上。
刀口崩了,没砍断,他拔出刀又砍了第二下。
他身后的亲兵紧跟着涌上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矛墙的侧面被撕开了,官军后排的火铳手来不及装填,拔刀迎战,但刀不如长矛,阵型一乱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河滩上变成了一场混战。
没了阵型,没了旗号,只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泥地里扭打。
刀砍在盾牌上的闷响和惨叫混在一起,河滩上的淤泥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不远处的土坡上,高迎祥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他们西归路上遭遇的第四股官军了。
前几股都是地方卫所,一触即溃。
但眼前这一支不一样。
阵型虽已散乱,步卒却还死撑着没有全线溃逃,几个把总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地喊着“顶住”。
不过顶不住的,这支官军虽说顽强了些,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知道这一仗打赢了。
但他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这一仗折了多少人,他心里有数。
光是冲的那几阵,少说也死了好几百,伤的不计其数。
这时候,一骑快马从后方沿着河滩跑了过来。
马上的人满脸是汗,骑到高迎祥跟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闯王。”
高迎祥低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自己派去后方的探马,“说。”
“张献忠他们还在后头。还是在百里左右,没靠近,也没走远。
咱们前脚刚开战,他的哨马就到了后头那道山梁上,远远看了一阵,又退回去了。”
高迎祥的眉头皱紧。
河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
“几天了?”他问。
“十多天了!”
是李自成的声音,他此时已经从战场退了下来。
翻身下了马,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那张疤脸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左手提着一面被砍得豁了边的圆盾,右手握刀,刀刃上崩了好几道口子。
身后跟着百十来人,有其余营头的主将,也有各自的亲兵,个个浑身是血。
他将手中的刀和盾往地上一丢,接过高迎祥递来的水囊,咕嘟嘟猛灌了好几口,才接着道,
“从凤阳出来就跟着了,今天是第十二天。”
“十二天。”
高迎祥重复一下这个数字,环顾周围一圈,
“你们说,他跟在咱们身后这么缀着,是想干什么?”
“该不会是想跟着咱们一块去归德会盟罢?”
张天琳抬起左手,从额头往下狠狠地抹了一把。
手掌抹过的地方,血和汗混在一起被擦去了大半,露出一道被箭矢擦出来的血槽。
那是刚才冲锋时留下的,箭镞贴着他的眉骨飞过去,只差半寸就钉进他的右眼。
这么一抹,又开始往外渗血。
“不可能。”
另一人摇了摇头,“张献忠跟咱们在凤阳翻了脸,怎么可能往西跟着咱们去会盟?他往东走还差不多。”
“他要是往东走,我倒不担心。”
高迎祥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往东是南京,他知道南京有兵,不敢去。往北,他总不能去打山东,去打北京。往南是庐州,这条路对他来说最合适,可他偏偏跟着咱们一路往西。”
李自成忽然冷笑出声,“那是因为他跟在咱们后面有好处。”
“什么好处?”张天琳问。
“好处大了。”
高迎祥接过话头。
他丢下树枝,站起身子,望着河滩上已经溃散的官兵,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们在前头跟官军打,这就是在替他开路。而且一旦开战,总会有被打散的兵卒往后方跑,正好撞进他怀里。
他在后头慢慢走,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时不时还能收编人手壮大实力。等我们打完这一路,他的人马说不定比当初会盟时还多。”
“他娘的!”
张天琳猛地一拍大腿:“咱们在前头拼命,他在后头捡便宜?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道理?”
高迎祥转过身,络腮胡子的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怒的弧度,
“他张献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在凤阳他当众翻脸,让他那个小崽子扇自成耳光的时候,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已经不讲道理了。”
李自成脸上的旧刀疤抽动了一下,随后他突然询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事儿,
“那天那个建文后裔,你们谁还记得?”
“那个短头发,穿怪衣裳的?”
“就是他。”
李自成说,“那日站在张献忠身后,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但我看了他的眼睛,他不怕。
一个流落海外两百多年的破落户,进到几万人的大营,他不怕。”
说到这,他看着高迎祥:“舅舅,张献忠玩的这一手,跟在我们后头,不远不近,等我们替他开路,替他挡刀......
这么歹损的计策,不是他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张献忠只会猛打猛冲,他没有这个耐性。”
高迎祥沉默着,没有接话。
“所以,”
李自成一字一顿地说,“张献忠身边那个什么殿下,不是省油的灯,这事八成是他想出来的。”
贺锦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忽然开口:
“若照闯将这么说,这个建文后裔,真有可能是真的?不然哪来的这份本事?”
“真假不重要。”
高迎祥摇头,“重要的是,张献忠有了一面旗。那天他在鼓楼前喊的那些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奉建文后裔为主,推翻燕藩,匡扶大明。他喊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以后他收编兵卒,就比我们容易得多。同样是当兵,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放着官军不当,去当贼军?”
张天琳咬着牙,狠狠把手里的水囊往地上一摔:
“那就这么看着他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捡咱们的便宜?”
高迎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河滩,望向东边那道山梁。
他知道,在那道山梁后头,百里之外,也有一处营帐,张献忠可能正翘着二郎腿,啃着羊腿喝着酒,
或许此刻,那个短头发的年轻人也坐在旁边。
“让他跟着。”
高迎祥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火的平静,
“现在掉头打他,若是有官军赶来,风险太大。先不理他,等咱们到了归德合兵会盟,他若还在后头跟着.....”
他没把话说完。
但也不需要说完。
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只有李自成没有点头。
他蹲下身,捡起那根被高迎祥丢下的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暮色四合,没人看得清他在划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划的是一个字。
一个“朱”字。
然后他把那个字用树枝狠狠地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