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奏报,是皇陵镇守太监发来的......”
听到这番话,皇极门下的文物群臣,不少人的心里猛地松懈了一下。
皇陵镇守太监还能发来奏疏,是不是意味着皇陵无恙?
朱由检更是猛地转过身,一把甩开王承恩的搀扶,大步走下来。
他从那小宦官手里夺过那封文书,拆开火漆,展开。
一众大臣悄悄抬头,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脸上。
他们看见皇帝的表情先是凝固,然后缓缓变化。
愤怒的潮水退去了一层,露出底下的不可置信。
“皇陵无恙。”
朱由检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
然后他又往下看,眉头重新锁紧,越锁越紧。
“凤阳已经收复。张献忠已经率部退走。”
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在低声念“祖宗保佑”“皇帝有德”,有人在交换惊讶的眼神。
朱由检对此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文书上,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那几行字里藏着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困惑,是愤怒还是茫然。
“还有一个消息。”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凤阳城中,出现一人。自称......建文皇帝后裔。”
皇极门外安静了几个呼吸,只有一阵晨风吹过。
“建文皇帝后裔?”
有人开口了,
“陛下,建文皇帝殉国已逾二百年,这......这后裔是从何而来的?”
“奏疏上写的是,”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文书,
“此人自称建文皇帝嫡脉,懿文太子苗裔,名唤朱宜铭,流落海外二百余年,近日方才归国。
在凤阳城破之后,此人见贼军势大,便主动投靠了张献忠,如今已与贼军同流合污。”
他将文书搁在龙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皇陵无恙,凤阳收复,据奏疏所言,皆是中都留守司千户与守陵太监奋力作战之功。至于这位建文后裔.....”
崇祯皇帝没有说下去,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满朝文武。
“陛下!”
说话的是刑科给事中李楷。
“臣以为,此事断不可信。”
“何以见得?”
“建文皇帝殉国二百余年,靖难之后,成祖皇帝曾多次遣人寻觅其下落,历经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皆无所得。
若真有遗脉流落海外,二百余年来何以从未有只言片语传回中土?
更遑论建文皇帝当年若是逃出南京,身边又能有多少随从?一脉单传,漂洋过海,在蛮夷之地繁衍二百余年.....”
李楷抬起头,声音更加笃定,
“臣以为,此必是流寇编造的谎言。张献忠攻破凤阳,自知罪孽深重,便弄出个假货来混淆视听。臣请陛下明察,万不可轻信此等无稽之谈。”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着,似是在思量什么。
“臣以为李事中所言极是。”
而此时又有人开口了。
工部右侍郎王鳌永出班,
“陛下,成祖皇帝当年费尽心力寻觅建文帝下落而不得。
如今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凭空冒出来,便自称是建文后裔,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况且此人既然自称是大明宗室后裔,为何不投朝廷,反倒与流寇同流合污?”
这话一出,群臣间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觉得这货在放屁。
若真有个建文后裔冒出来,以建文一脉与成祖一脉之间的那点事,他敢投朝廷吗?
以己度人,二百年的血仇压在心头,回到故国,第一件事是投官自首,还是先寻个靠山保全性命?
答案不言而喻。
但却没有人敢出来反驳。
而这时,兵部尚书张凤翼开口,将话题岔开,“陛下,臣以为,此人身份真假,眼下并非最紧要之事。
紧要的是,这封奏疏上头所写的内容,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真如奏疏所言,皇陵无恙,凤阳收复,那便是此番事变中唯一的好消息。这封奏疏是谁写的?可曾核实过?”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奏疏的落款,
“守陵太监,杨泽。”
又是一阵沉默。
太监写的奏疏,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杨泽此人,”
张凤翼斟酌着措辞,
“臣有所耳闻。他在凤阳守陵已有七八年,深居简出,与朝中素无往来。若说他会无端谎报军情...”
“谎报军情,他倒是未必不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内阁班次中传出来。
朱由检的目光移过去,说话的是内阁首辅温体仁。
年过花甲,须发皆白。
“陛下,”
他不紧不慢地出班,
“臣以为,这封奏疏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臣方才仔细思量,凤阳一役,流寇破城之后,在城中待不了多久便会自行退去。
流寇素来如此,流窜作战,攻城略地之后并不久守,劫掠一番便转移他处。因此...”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奏疏中所言‘收复凤阳’,恐怕并非守军奋力作战之功。流寇不是被打跑的,是自己走的。至于保住皇陵,倒有可能是真的。”
“臣附议。”
兵部尚书张凤翼开口,“流寇素不据城,每破一城便劫掠而去。
凤阳虽然号称中都,但城墙年久失修,守备兵力区区数千,根本无力抵挡数万流寇的围攻。
流寇入城之后,自然大肆劫掠,但劫掠完毕便即转移,不会久留,也不会顾得上去攻打皇陵,这是流寇一贯的作战方略。
若守陵太监在流寇退去之后进入凤阳,说一句‘收复’,倒也说得过去。”
“正是此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知道这些官员在打什么算盘。
凤阳怎么收复的不重要,因为流寇总会自行退走。
重要的是,皇陵还是完好的。
只要皇陵无恙,最大的罪过就可以减轻几分。
他们这些朝中官员,身上的担子也就能轻一些。
但朱由检没有揭穿。
因为这些人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流寇确实不会久据一城,这是这些年来的惯例。
若真是如此,那杨泽的奏疏就有几分可信。
但前提是,皇陵真的无恙。
“传旨,”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帝王特有的沉稳,
“命朱大典领漕运总督,即刻移镇凤阳,总督庐,凤,淮,扬四府军务。
还有洪承畴,朕让他总督五省,他便是这么回报朕的吗?命他即刻发兵,务必将张献忠,高迎祥等贼剿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至于凤阳失陷一事......”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杨一鹏,统辖中都防务,凤阳失陷,皇陵震动,其罪难辞。即刻革职,押解来京,交三法司会审。”
“中都留守朱国相,指挥使程永宁,凤阳知府颜容暄,职在守城,城破身死,虽死不能辞其咎。不予抚恤。
周遭各府州县一应官员,驰援不力,议定罪责,革职拿问。”
“河南巡抚玄默,未能阻拦流贼,致使贼寇流窜凤阳,以致中都失陷,将其罢官免职。河南巡抚一职,另选他人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