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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9章 复仇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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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京口。

翻船一事影响很大,吴郡王、太孙赵锐一起抵达。

港津附近的水寨中,赵敛起居生活在战舰内。

此刻的他,颇有些疑神疑鬼,他严重怀疑这是江东大姓的施压。

晋王那里一直...

赵基闻言,眉峰微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吕布面庞,却未立时作答。他缓缓踱至西门祠残存的石阶前,抬脚踏上去半步,靴底碾过几粒焦黑碎瓦,发出细微而清脆的裂响。秋阳斜照,将他身形拉得极长,影子如墨色长戟,直刺向废墟深处那尊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偶神像——西门豹端坐于基座之上,面目肃穆,双目微睁,仿佛正俯视这满目疮痍的旧土。

“郡王?”赵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如夯土坠地,“你可知,自高祖斩白蛇而起,汉家列侯可封国、置吏、食租税,然郡王之号,自孝武以来,非刘氏宗亲不授;自光武中兴,更严限藩屏,非皇子不得称王。你我今日所立之地,是袁氏僭越之所,亦是汉家法度崩坏之始。若你我尚须屈就于郡王之名,以示谦退,岂非反证:此天下仍属汉室,而你我不过跋扈之臣?”

吕布喉结微动,未应声,只将右手按在腰间佩剑吞口处,指节泛白。

赵基侧身,望向西门外旷野。远处,诸胡义从营帐如星罗棋布,炊烟袅袅,牧马嘶鸣隐隐可闻;再远些,漳水如带,蜿蜒东去,水光粼粼,映着天边云影。他忽而一笑,笑意却无暖意:“你怕的是什么?怕天下人说你吕奉先挟功要君?怕史笔如刀,刻你‘首倡篡逆’四字?还是怕……你父坟茔未迁,魂灵不安,不敢受王爵之重?”

此语一出,吕布肩背骤然绷紧,额角青筋微跳。他未曾料到赵基竟将他心底最隐秘的盘算,剖开如刃,晾于秋阳之下。

赵基却不等他辩解,径自续道:“你父吕良,太原人也。少习弓马,通《左氏春秋》,尝为郡吏,督邮巡县,杖杀豪强三十余人,百姓呼为‘铁脊梁’。后值黄巾乱起,率乡勇守榆次,拒贼七日,城未破而粮尽,乃散金购粟,易牛羊饲士卒,终使贼退。此等刚烈忠毅,岂逊于西门豹治水之功?然其名不彰于史册,非无功也,实无势也。”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吕布脸上,语气渐沉:“今我欲策封你父为太原山川正神,非为慰你私心,实为补汉家百年之阙——自桓灵以来,郡国守令多出宦竖门生,或鬻官求进,或贪墨害民,以致山川失祀、社稷倾颓。太守不敬山川,何以教民敬天?县令不修祠庙,何以示民知礼?你父若为神,当主太原风旱水火、五谷丰歉、疫疠消长,其神位非在虚渺云外,而在田埂垄上、村塾祠前、樵夫祷词、农妇炊烟之中。此非荣宠,乃是责任;非加冕,而是铸鼎。”

吕布怔住,眼眶微微发烫。他戎马半生,杀人如刈草,跪拜唯天地与妻女,从未想过“神”之一字,竟能如此落地,如此沉重,如此……人间。

赵基又道:“至于你辞大将军之位,更是谬矣。大将军者,非虚衔也,乃统天下兵马之枢机。今北地虽定,然乌桓残部遁入辽西,鲜卑轲比能已遣使至晋阳,言愿献马三千,乞互市于雁门;南有刘备屯兵江陵,周瑜控扼夏口,江东水师日盛;西域诸国观望不定,康居、大宛皆遣质子来朝,却迟迟未决归附之礼。此际若削你兵权,是令豺狼窥我门户,虎豹伺我腹心。你若真为国计,便当执掌北军五校,整训并州、幽州新附之胡骑,三年内练精骑十万,备西征之用。此功若成,何须辞让大将军?直可加九锡,建台筑坛,行天子郊礼!”

此言如雷贯耳,震得吕布耳中嗡鸣。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恰在此时,一阵疾风掠过废墟,卷起数片枯叶,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飞舞。其中一片枯叶打着转儿,轻轻贴在赵基绯紫文武袖上,叶脉清晰,边缘焦褐,似曾历火。

赵基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伸手拈起,指尖摩挲叶面:“你看这叶。春生夏长,秋落冬藏,本无悲喜。可若它飘落于麒麟台焦尸之上,人见之,则谓‘枯叶覆骸,天道无情’;若它飘落于西门祠泥偶膝前,人见之,则叹‘落叶归根,神明有感’。同是一叶,因所附之地不同,世人观感便截然相异。你我今日所争,并非名号高低,而在何处立基、向谁立信。”

他将枯叶轻轻一弹,叶随风远去,没入漳水方向。

“我既敢策封赵岐为南山公、张昶为渭水河伯,便敢策封吕良为太原山神。此事我已拟好表章,明日即遣快马驰赴雒都,由监国皇后代天批红。你不必推辞,亦无需感恩——你我翁婿,何须言谢?只须记得,山神镇一方水土,大将军护万里疆场。你父若真为神,必不愿见你卸甲归田;你若真为子,亦不当令其神位悬而未决,徒惹乡人讥诮:‘吕公忠烈,子不能显其名,反畏王爵如虎!’”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整齐号子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

“一——二——三!”

“抬——!”

“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西军工曹役卒,赤膊挽袖,正合力拖拽一根粗逾合抱的柏木巨梁,往西门祠主殿基址而去。木梁两端系着麻绳,绳上浸染桐油,防潮耐腐;梁身新斫,断口泛着淡黄脂香,与四周焦黑断壁形成刺目对照。

孙资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拱手禀道:“公上,工曹报:西门祠主殿地基已按《考工记》‘匠人营国’之制重勘三遍,夯土层厚三尺,分九次夯实,每层压印‘晋阳工曹’朱砂铭文。梁柱所用柏木,皆取自吕梁山阴老林,树龄逾三百年,伐前已依古礼告山神、祭林鬼。今晨吉时动土,午时初刻上梁,择戌时合脊。”

赵基颔首,转身面向吕布,神色已无半分凌厉,唯余沉静:“你父若为神,当知此梁所承者,非屋宇之重,乃民心之托;此殿所祀者,非泥偶之形,乃千载不灭之公道。你若允,便随我同上基址,亲手钉下第一枚铜钉——钉入梁心,深七寸,喻‘七曜垂光,照彻幽冥’。”

吕布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鎏金吞口佩剑,双手捧至赵基面前,剑尖朝下,剑柄微倾,是军中最高礼节——献刃于主将,亦是子献于父之仪。

赵基未接剑,只伸左手,按于吕布右腕之上,稳如磐石。

二人并肩拾级而上,踏过断砖残瓦,步入西门祠主殿基址中央。役卒早已肃立两旁,静默如松。日影西斜,将二人身影投在新夯的土台上,长长叠合,恍若一人。

赵基自怀中取出一枚赤铜钉——非寻常之钉,长约七寸,钉首铸作云雷纹,钉身阴刻“元嘉元年秋,晋阳赵基、齐公吕布共立”十二篆字,字字深嵌,金漆填底,在斜阳下灼灼生辉。

役卒递来青铜锤,锤头缠以素帛,以防伤木。

赵基将铜钉抵于柏木梁心正中,对吕布道:“来。”

吕布深吸一口气,接过铜锤。他臂力绝伦,平日挥动百斤铁戟如若无物,此刻握锤之手,却微微发颤。他凝神屏息,目光如炬,盯紧钉首云雷纹中心一点,缓缓举锤——

“咚!”

第一声锤响,沉闷厚重,如大地心跳。

木屑纷飞,铜钉没入半寸。

“咚!”

第二声,节奏稍急,钉身又陷三分。

“咚!”

第三声,干脆利落,钉首隐没,仅余一线金漆微光。

赵基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俯身拭去钉尾最后一抹木屑,动作轻缓,如同擦拭婴孩面颊。随即直起身,解下自己左腰佩剑——非战阵所用长剑,而是一柄短小玲珑的玉具剑,剑鞘镶嵌青金石与玛瑙,剑格雕作双螭交首,正是当年迎娶吕玲绮时,赵基亲赐的定婚礼器。

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身如秋水映月,清冽无瑕。

“此剑名‘双螭’,昔年铸剑师言:双螭衔环,一噬阴,一噬阳,阴阳调和,方得久长。”赵基将剑横于胸前,剑尖指向西门祠泥偶,“今我以‘双螭’为誓:吕公若真为神,当佑太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若未得神格,亦当受此剑气所镇,永镇北邙山麓,护我赵氏子孙世世平安。”

言毕,他竟将玉具剑倒转,剑柄向下,双手捧起,郑重递向吕布。

吕布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这轻若无物的玉剑。他仰头,望见赵基眼中没有试探,没有权谋,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郑重——那是君王对重臣的托付,翁婿对彼此的承诺,更是两个在血火中走来的人,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身后千万黎庶,所立下的无声契约。

他终于接剑,剑柄温润,似有体温。

就在此时,西门外忽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资快步上前,面带喜色:“公上!齐公!西郊竞技场已成,八万义从、三万降卒、五千西军锐士,共十一万五千人,已按胡汉混编、步骑分列之制,列阵完毕!擂鼓已响三通,旗门洞开,箭楼升旌!诸胡首领皆请命为先锋,愿以搏杀证忠!”

赵基与吕布相视一眼,俱未言语,只同时转身,望向西郊方向。

秋阳熔金,泼洒在万千铁甲之上,折射出连绵不绝的寒光,仿佛整片原野都在燃烧。

赵基解下腰间虎符,递与孙资:“传令:竞技开场。首场,不设甲胄,不许兵刃,唯以赤手搏击定高下。胜者赐金十斤、锦缎三十匹、田百亩;负者罚为工役,修缮西门祠三月。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胡营:“凡胡部勇士,连胜三场者,可请一道晋阳府牒,准其携族众徙居汾水东岸新城,授‘编户齐民’之籍,免十年徭役,子女许入晋阳学宫习汉家典籍。”

孙资躬身领命,疾步而去。

吕布握紧手中“双螭”剑,忽觉掌心微汗。他望着西郊沸腾人海,望着那被秋阳镀成金色的千万铁甲,望着赵基挺立如松的背影,胸中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流——不是杀伐之勇,不是权势之欲,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踏实。

原来所谓王业,并非金殿玉阶、钟鸣鼎食;而是眼前这一片焦土之上,有人愿为你重起殿宇;是万千桀骜之辈,肯为你列阵听令;是连敌酋遗孤,亦能凭一技之长,换得子孙读书识字之机。

赵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奉先,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并州,我初见你时,你正蹲在马厩里,给一匹跛腿的老战马敷药?那马背上全是旧疤,蹄铁都磨平了,你却用舌尖舔掉药膏上的苦味,才喂它入口。”

吕布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那时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东西,比刀剑还硬,比黄金还重。”赵基望着西郊,声音渐远,“只是后来,刀剑太亮,黄金太重,把你心里的东西,盖住了。”

风过西门祠,卷起满地新土与旧灰,混合着柏木清香、铁甲腥气、还有远处麦茬晒熟的微甜。赵基衣袖猎猎,袍角翻飞,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指向西郊那片沸腾的金色原野:

“走吧。该去,看看我们的江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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