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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帝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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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林通琇望着王常月,眸光深邃,察觉眼前少年的棘手。

一是因为,他否了【老子化胡经】,而王常月则拿出了华夷之变。

再则是,他何等身份,王常月又是何等身份,无论他是输是赢,都是一笔亏本的买...

曲七攥着玉如意的手心沁出薄汗,那物温润如活,脉动似有若无,竟与她腕上青筋跳动的节奏隐隐相合。她不敢低头细看,只将它死死按在胸前,仿佛一松手,那点微光便要散入山风,再寻不回。身后河水潺潺,异蛇尸身横陈于岸,黑鳞在斜阳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光泽——可她竟不觉恶心,只觉这死物沉甸甸压着心口,比竹篓里四条活蛇加起来还要重。

她一路疾行,鞋底磨穿,脚趾渗血,却浑然不觉痛。山径愈窄,林樾愈密,藤蔓如臂缠绕,树影森然如鬼爪攫人。可曲七步履愈发轻捷,仿佛脚下生风,连喘息都凝成一线白气,直冲喉头而不散。她忽地停步,侧耳听去——山坳深处,竟有呜咽之声,断续如游丝,却分明是人声。

曲七皱眉,下意识摸向腰间空荡荡的叉蛇木板,指尖只触到粗粝蓑衣。她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陡然清明。这山她走了十七年,每块石头、每道溪流都刻在骨子里,绝无此等哭声。往日若有哀泣,不是饿殍倒毙,便是蛇毒攻心濒死的嘶嚎,哪有这般幽微绵长、似哭非哭的调子?

她伏低身子,拨开垂落的蕨类,目光穿过岩隙——只见三丈外洼地中,蜷着个灰袍老者。他枯瘦如柴,袍子破得只剩几缕布条,裸露的脊背却浮着一层诡异青斑,正随呼吸缓缓起伏,如同活物在皮下蠕动。他双手反剪于后,腕上铁链已锈蚀大半,却仍深深勒进皮肉,渗出黑血,在身下积成一小洼粘稠的墨色。

曲七屏住呼吸。她认得这铁链——大永王朝刑狱司专用的“锁魂链”,专为镇压巫者而铸,链上刻满镇煞符文,凡人触之即晕,巫者沾身则灵窍冻结。可这老人分明已是凡躯,气息微弱如将熄残烛,偏又未死,更未疯癫,只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耸动。

“……药……还我药……”老人忽然呓语,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石面,“轩皇殿……欠我的……八百三十年……”

曲七心头一凛。轩皇殿?那是大永王朝真正的主人,连王侯见了都要三跪九叩的所在!她一个捕蛇女,连城门守卒的靴底泥都够不着,怎会听见这种话?她下意识想退,可脚底像生了根。那玉如意在怀中蓦地一热,一股清流顺心脉直冲天灵,眼前景物骤然澄澈——她竟看见老人脊背青斑之间,有极淡的金线游走,细若蛛丝,却坚韧异常,正一寸寸吞噬着青斑。而青斑深处,隐约浮出半枚残缺符印,形如扭曲的蛇首,眼窝处两点赤芒,正冷冷扫过她藏身之处!

曲七浑身僵冷,汗毛倒竖。她不懂符箓,可祖上传下的捕蛇口诀里有一句:“蛇眼若赤,见之即遁,莫问来处,莫思归途。”——这是连祖父临终吐血都反复念叨的禁忌!

可就在此时,老人忽然抬头。

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雾中却浮着无数细小的、旋转的符文,宛如星河流转。那目光穿透岩隙,精准钉在曲七脸上,竟让她生出一种被剥皮拆骨、五脏六腑尽数摊开曝晒的错觉。

“小丫头……”老人开口,声音却变了,清越如磬,带着奇异的回响,“你怀中之物……可是‘空’字引路?”

曲七喉头一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玉如意在她胸口轻轻一震,仿佛回应。

老人灰雾般的眼瞳微微收缩,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原来是他……那位闭关求死、却把命契留在山河里的傻道士……”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不散,反而凝成小小蛇形,倏忽钻入土中,“你既承了他的引,便也算……入了局。听好——百药宗后山断崖,第三道裂隙,内有‘蜕骨芝’,色如初雪,茎生九节。取它,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他。”

曲七脑子嗡的一声。蜕骨芝?那是传说中能让凡人一夜蜕尽凡胎、直入尘骨的至宝!百药宗视若性命,守卫森严,连返巫长老都不敢轻易踏足其禁地!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何是她,想问空空道人是谁,想问这老人究竟是谁……可老人已缓缓闭目,灰雾瞳孔中的符文尽数熄灭,又变回那个奄奄一息的囚徒。他喃喃道:“快走……锁魂链快醒了……它闻到了‘空’的味道……”

话音未落,那锈蚀铁链竟发出一声刺耳尖鸣,链环上暗红符文猛地亮起!曲七只觉一股阴寒刺骨之力顺着地面狂涌而来,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槁,泥土龟裂,露出底下惨白的骨殖!她再不敢迟疑,转身便逃,耳边只余老人最后一句飘渺如烟的话:“记住……山河将死,人心先腐。你今日所见,不过是第一块……剥落的鳞。”

她狂奔数十里,直到撞进城门洞的阴影里才敢停下,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蓑衣。守卒呵斥着挥鞭,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按着胸口——玉如意温润依旧,可方才那老人灰雾瞳孔里旋转的符文,已如烙印般刻在她脑海深处,与空空道人传来的《四荒八合唯你独尊功》第一重口诀悄然共鸣,竟自行推演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运功路径!

曲七踉跄着挤进酒肆角落,要了碗最烈的蛇胆酒。酒液灼喉,她却觉得体内有股陌生的热流在四肢百骸里冲撞,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蛇在血脉中游走、蜕皮、昂首。她盯着酒碗里晃动的倒影,那张被风霜和苦毒刻满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竟有极淡的灰雾若隐若现。

翌日清晨,曲七没去衙门换修行法。她径直走向城西最破败的药铺——“回春堂”。店主是个独眼跛足的老妪,见她进门,眼皮都不抬:“又来赊药?上月的蛇胆钱还没清。”

曲七没说话,只将手伸进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玉如意。

是一小截枯枝,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螺旋状裂纹,裂纹深处,隐约透出点点幽蓝微光,仿佛封印着一小片将熄的星辰。这是昨夜她逃命途中,无意踩断一根枯藤时,从断口渗出的汁液凝成的。

老妪独眼骤然瞪圆,枯槁手指猛地攥住曲七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哪来的?!”

“山里捡的。”曲七声音平静,可袖口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听说……能解百毒?”

老妪没答,只颤巍巍捧起枯枝,凑到鼻端深深一嗅,独眼中瞬间涌起狂喜与恐惧交织的泪光:“蜕……蜕星藤!传说中百药宗祖师炼丹失败,弃于山野的废料……竟真能活!”她一把抓住曲七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丫头,把它卖给我!十两银子!不,十五两!买你一年工钱!”

曲七抽回手,将枯枝轻轻放在油腻的柜台上:“不卖。我只问一句——百药宗后山,怎么走?”

老妪脸色霎时惨白,独眼惊惧地扫向门外,嘴唇哆嗦着:“你……你找死?那里是禁地!进去的人……没去无回!”

“那蜕骨芝,”曲七一字一顿,目光如针,“是不是在断崖第三道裂隙?”

老妪身形剧震,踉跄后退,撞翻一排药罐,褐色药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葬礼。她瘫坐在地,望着曲七的眼神,已不是看一个捕蛇女,而是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无常:“你……你到底是谁?”

曲七没回答。她弯腰,拾起地上一枚沾着药粉的铜钱,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永昌”字样——那是大永王朝开国时的年号,距今已三百二十一年。她忽然想起老人说的“八百三十年”……轩皇殿欠的,究竟是什么?

她转身离去,身后传来老妪绝望的嘶喊:“别去!那裂隙里……镇着‘灾’!”

曲七脚步未停。灾?她昨夜抱着玉如意入睡,梦里全是铺天盖地的虫蚁,啃噬着天空的裂痕。醒来时,枕边落着一片灰烬,形如蜷缩的幼蛇。

三日后,曲七站在百药宗后山断崖边缘。罡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她俯瞰下方,万仞深渊中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不见底。她数着崖壁上嶙峋怪石,终于找到第三道裂隙——那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道笔直如尺、深不见底的黑色缝隙,仿佛天地被谁用巨斧劈开后,又刻意用浓墨填满的伤口。缝隙边缘,岩石呈现诡异的琉璃状,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她深吸一口气,将玉如意贴在额前。刹那间,脑中轰鸣,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老人脊背游走的金线、百药宗典籍中模糊的“镇灾图”、空空道人功法里一段从未留意的晦涩口诀……所有线索骤然贯通!她明白了——那裂隙不是入口,是封印的“脐带”!蜕骨芝生长之处,并非裂隙之内,而是裂隙之外,那片琉璃岩上!

她猱身扑向崖壁,手指抠进岩缝,双脚蹬着凸起的石棱,身体紧贴冰冷的琉璃岩面。风撕扯着她的破蓑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终于抵达那片琉璃岩,指尖拂过光滑表面,果然触到一点微不可察的凸起——一枚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白色菌盖,静静伏在岩面,九道纤细的蓝色脉络自菌盖中心辐射而出,末端没入琉璃岩深处,正贪婪汲取着裂隙中渗出的灰黑色气流。

蜕骨芝!

曲七刚欲伸手,指尖离菌盖尚有半寸,异变陡生!琉璃岩面突然浮起无数细密符文,赤红如血,组成一张巨大蛛网,瞬间笼罩菌盖!蛛网中央,一只由纯粹灰雾构成的、仅有拳头大小的蜘蛛缓缓浮现,八只复眼齐刷刷转向曲七,每一只复眼里,都映出她此刻惊骇的脸!

“盗芝者……当饲吾卵……”蛛网嗡嗡震颤,传出非男非女的嘶哑意念。

曲七浑身血液冻结。她想退,可双脚已被无形之力死死粘在岩面!那灰雾蜘蛛缓缓抬起前肢,蛛网上的血符骤然炽亮,一道细如发丝的灰光,已如毒针般射向她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她怀中玉如意猛地爆发出刺目白光!光中,一道虚影凭空凝成——正是空空道人!他并未看那灰雾蜘蛛,只对曲七淡淡道:“吞它。”

曲七福至心灵,张口猛吸!那灰光尚未及体,竟被她口中吸力强行扭转轨迹,化作一道灰线,直贯咽喉!剧痛如刀绞,她眼前一黑,只觉有亿万只冰冷的虫豸在食道里疯狂钻凿、产卵……可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她本能运转《四荒八合唯你独尊功》第一重心法——“吞天噬地”!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力量自丹田炸开!她腹中仿佛有一颗微缩的星辰在坍缩、爆炸,灰光所化的虫豸瞬间被碾为齑粉,化作最精纯的“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四肢百骸!琉璃岩面的蛛网寸寸崩裂,灰雾蜘蛛发出凄厉尖啸,复眼中映出的曲七面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风霜,肌肤变得莹润如初雪,眼瞳深处,灰雾翻涌,渐渐沉淀为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蜕骨芝无声脱落,落入曲七掌心。她低头望去,只见芝盖九节脉络,此刻竟齐齐亮起幽蓝光芒,与她瞳中灰雾遥相呼应。而那裂隙深处,原本汹涌的灰黑气流,竟如退潮般悄然消减,露出缝隙底部——一方丈许见方的、由无数金色符文熔铸而成的古老祭坛。祭坛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青铜铃铛,铃舌上,刻着两个古拙小字:

“空空”。

曲七捏紧蜕骨芝,仰头望向断崖之上。万里云海翻腾,裂隙深处的青铜铃铛,在她瞳孔中无限放大。她忽然明白,空空道人借她之手撬开的,从来不是一株灵药,而是莽苍界正在死去的心脏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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