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咸阳传颂北方大胜的时候,子央带着人来到了秦岭。
丑夫在这里等着她,同行的还有丑夫从楚地招募来的八百勇士。
李斯找子央商量着一起坑太子的时候,子央不同意立即动手,除了子央不放心占城稻第一年的收、担心没有彻底把自己的地位夯实之外,就是因为有大用的八百壮士目前还没有进入咸阳。
就算他们进入咸阳,中间还需要训练,更要耗费一段时间。
让子央自己说还是行动得晚了,就应该早点儿下手,比如说几年前。这个时候再训练死士,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所以子央对这些人极尽怀柔笼络。
在这一方面,子央就比不上李二凤,李二凤是家传渊源,自从懂事起就观察着父兄学着怎么结交人脉、礼贤下士,怎么不着痕迹地向人施恩。
子央没这条件,生活圈子都不一样,所以子央真的做不来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怀柔笼络,因此子央唯一能打的牌就是真诚。
再具体点,那就是“给钱”。
在给钱的时候,子央也说得非常明白,自己现在只给得起钱,假如将来事成了,那自然是要论功行赏。要是事不成,自己下场都不一定能说得明白,那自然没法把今日的许诺兑现,所以这个时候钱才是最要紧的,也是唯一能给得起的。
然而这些人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向子央请求:把钱换成良种。
钱再多总有花完的那一天,只有良种才能让家里面的人代代吃饱饭。所以一顿饱和顿顿饱这些人能分得清楚,因此他们这个时候提出的要求就是他们要像秦人一样优先得到良种。
这个好办,也就八百份良种而已,分配良种本来就是子央的职责,目前而言,理论上这良种属于子央,因为农家是子央的门课。
无论于公于私,这良种子央能拿得出来。
最后子央用一人一石良种的代价,得到了八百个死士。
有的时候一条命是真的能被物质衡量的,子央很爽快地让他们去领良种,当天晚上就每人分了一包。
占城稻的种子分三批进关,第一批已经被押送到了关中。
把这八百壮士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后,子央带着石急匆匆地从秦岭返回咸阳。
前几天咸阳城内还在议论大胜,现在已经没人议论了,大家翘首盼望良种,看着一车车的良种被押送到咸阳仓库中,就是看一天都不膩。
冬小麦已经开始抽穗灌浆,最多还有一个月就要收麦子,等麦子收完之后就要种占城稻。
占城稻是耐旱的水稻,特点就是耐旱、早熟、不挑地,说耐旱不是一点水都不放进田里,而是缺水对它影响不大,不会立即枯死。
这个时候的关中虽然经过几次治理,但是八水还是经常泛滥,整个关中不缺水,占城稻更不挑地方,对土壤和水源的要求很低,但对农时和技术有一定要求,总体上比传统粳稻更容易上手。
就在咸阳黔首站在道路两边,看着一车车粮种被运往大仓的时候,曲台殿内,一队侍卫用托盘儿端着几个陶碟走进大殿。
侍女上前,将托盘内的陶碟端起来放到始皇帝面前,随后侍卫把托盘里面的陶碟按着顺序放到了三公九卿面前。
陶碟里面放了几粒种子和去掉了稻米壳的白米。
现在种子看不出来,脱壳之后的米粒能看的清清楚楚,米粒细长、半透明、腹白较大。
李斯用手指拈起一颗白米放进了自己嘴中,仔细咀嚼。
始皇帝就问:“李卿,如何?”
李斯回答:“米粒较细碎、色泽偏白,口感不如粳稻黏糯黏牙。”这意思是没有本地的米好吃。
治粟内史觉得李斯这老头是好日子过惯了,已经不识人间疾苦。只要这占城稻真的能亩产达到三石,别说难吃,就是特别难吃也要种下去。
治粟内史小小地怼了一下李斯:“米粒虽然细碎、色泽虽然偏白,煮出来也是好饭,怎么说都比麦饭强。”
说起麦饭,子央就觉得自己胃疼,腮帮子也疼!
豆子煮熟了它是软的,麦子煮熟了它还是硬的,煮熟之后,要把自己的牙齿当磨盘,把煮熟的麦子咬碎了再吞下去,对牙齿的伤害是巨大的。
说起麦饭,在座的人都心有戚戚焉。
始皇帝转身问子央:“许衍来了吗?”
子央回答:“在外边等候召见。
始皇帝就对蒙毅抬了一下下巴,蒙毅转身出去传令,召许衍觐见。
子央前几天见到许衍的时候吓了一跳。
以前农家的人虽然穿着旧衣服,看上去像老农,但是也有几分名士风采。特别是当他们穿上长袍,腰上悬挂着宝剑,怎么看都不堕诸子百家的名头。
这一次再见面,许衍又黑又瘦,皮肤松弛,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老农。
他的外表比他的年龄老了二十多岁,子央看到了,连忙表示他受罪了,辛苦了。
许衍的眼睛很亮。
先秦诸子百家追求的是“道”的落实——他们想要的是把自己的学说变成现实秩序,让天下按照自己的蓝图运转。
名留青史是副产品,不是目标;扬名立万是手段,不是终点。
农家在先秦的追求,概括为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种地,让种地的人都能吃饱,让不种地的人没有资格吃饭。
它不是一套纯粹的农业技术手册,而是一套以“农耕”为核心的社会改造方案——试图用“人人劳动、自食其力”的原则,重新组织整个社会。
这三个追求中,中间的“让种地的人吃饱饭”似乎已经实现。
而许衍已经成圣了。
只要这一次良种播种收获之后,真的如他所言能达到亩产三石,他就是天下所有人承认的圣人。
子央和他谈了很多,带他回到了咸阳。
今日许衍被召见。
许衍来了之后,始皇帝并没有先询问他一路的见闻,而是让侍女给他端来了一碗米饭和一盘肉。米饭就是用他带回来的米做的,这盘肉是羊肉,全是肉,没一点骨头。
始皇帝说:“你带来了良种,天下饿死的人少了,有大功于秦。不可使功臣饿着肚子说话,你先吃,吃完了再说。”
许衍射过始皇帝,对着两边的大臣们拱了拱手,大家一起拱手还礼。随后许衍把端起盘子连肉带汤浇在了米饭上,在大家的注视下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这样严肃的场合,看着他吃得那么香,子央觉得有点饿,想着回到现代社会之后点一盘盖浇饭解馋。
嗯,要红烧羊肉盖浇饭!
许衍觐见后的第六天,李二凤带着大队人马来到了萧关前面。
这样一支刚在草原上厮杀过的大军,他们都携带着刚见过血的兵器,此时正风尘仆仆而来,个个身上还带着一身血腥气,不可能就这样放他们进关。必然是让他们分批次进关,进关后还要盯着他们,直至他们散开,各回各家。
因为出征的多了,这一点规矩秦人都懂,所以都沉默无言地在关外等着。
别人能在关外等着,太子以及诸位将士不用等,直接入关,向着咸阳而去。
李二凤带着人刚过萧关,就遇到了长孙皇后派去的人。李二凤从这些人的嘴里得知了咸阳最近的动态,听说长安君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儿,在推行良种,也没多想。
如果别人跟他说长安君这段时间闲得长毛,整个人都快出毛病了,李二凤肯定会多想。
他忍不住说:“忙点好呀。”
忙就代表着耗费精力,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长安君把精力放在推行良种上面,就没心思再盯着太子府以及其他事情上面的。
自从李二凤入关,各种人用各种理由,在他去咸阳的路上拜见。
本来接见各地的乡绅是李二凤的舒适区,包括前一阵子在草原上作战同样也是李二凤的舒适区,可是现在李二凤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免不了拿来和子比较一下。
他问这些前来拜见的人:“上个月长安君巡视关中各处推广良种,你们拜见她了吗?”
这些人摇了摇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和人的气场不一样就相处不到一块儿去的,所以哪怕隔得很远,知道某个人来了,大家都是提前避开。
李二凤本来想比较一下自己和长安君对待这一些乡绅们的态度有什么不一样?听说这些人没有拜见长安君之后,就表现得不那么高兴。
就这样一路比较着来到了咸阳,李二凤带着这些功臣们并没有先各自返家,而是直接去曲台殿拜见始皇帝。
始皇帝特意来到大殿门口站着,看到了李二凤,就说:“世民,受苦了。”
哪怕不是真父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二凤立即感动的哭了出来,太宗皇帝本来就是个很感性的人,情绪到了,动不动就要哭。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了,立即跪下,抱着始皇帝的腿,嘤嘤嘤哭了出来。
始皇帝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起居注官随后写下:“太子泣而谒始皇。始皇见其泣,乃赦之,免其罪。”
“不哭不哭,世民,回到家了,不要再哭了,起来,咱们父子进去。”始皇帝弯腰扶起他,拉着他的手进入了曲台殿。
文武官员随后按照身份等级列队进入。
李二风擦干了眼泪,往后看了一眼,很多公子都在,唯独没看见子央,就问:“怎么不见长安君?”
始皇帝说:“她忙,你是知道的,她每到晚上昏睡,现如今又特别忙,晚上不能熬夜,只能白天多干点,先不说她,等吃晚饭的时候她就回来,只是阿父看你有些瘦了......”
李二凤心里松口气,子央全身都是软肋,想到她的软肋,李二凤觉得天命也未必真的在子身上。
他想起一篇文章,就是司马迁写的《报任安书》,其中有几句特别有气势,如“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也。”
李二凤一瞬间把自己哄好了:朕这是先苦后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