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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9章 怜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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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淳收回自己的令牌,见怪不怪地对顾渊说:“护宗殿的人,都是这个做派,三殿主亲自出来核验,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顾渊将令牌收好,看向前方那层环绕在天梧岛边缘的银色薄雾。

“那层雾,也是护宗阵法?”

唐淳点头。

“内围护宗阵,比外面那九十九层迷雾更凶,没有护宗殿的许可,就算是内宗长老也带不了人穿过去。”

“整座天梧岛的进出都由护宗殿管控,殿里十位殿主,两位神皇,八位上位神王,麾下一千死士最弱也是下位神......

景存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板上,碎石硌得皮开肉绽,血混着灰土糊住睫毛,视线模糊却不敢眨一下。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也听见身旁景远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更听见墙角景鸿飞压抑不住的抽泣——那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犬,断断续续,带着尿骚味的腥气在空气里愈发浓烈。

可真正让他脊背发寒的,是顾渊放下茶盏时那一声“咔”。

极轻,极脆,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景存忽然明白了——唐淳那一掌收力,并非仁慈,而是给顾渊留的余地。

灵隐宗内宗长老杀神王,是规矩;可若一个刚入宗门不久、丹田被废又靠炼丹逆天改命的内宗弟子,要亲手清算仇敌,那便是因果。宗门不会阻拦,甚至默许。毕竟顾渊身上有三枚紫焰金纹丹方残卷,有周家拍卖会一鸣惊人时展露的七品丹师资质,更有灵隐宗丹殿老祖亲笔批注的“药魂通明,万劫不损”八字评语。这样的人,他的仇,宗门宁可看着他自己了结。

景存喉头滚动,一口腥甜涌上,又被他狠狠咽下。他不敢吐血,怕溅脏了地板,更怕惹怒唐淳。他只把脸埋得更低,额头抵着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潮气,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指节泛白。

唐淳负手而立,雪白长袍垂落如瀑,袖口微扬,露出一截枯瘦却筋络虬结的手腕。他没看地上三人,目光落在顾渊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顾渊,你来说。”

包厢内霎时死寂。

连景鸿飞的抽噎都戛然而止,整个人僵成一块石雕。

景远猛地抬头,额上鲜血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得生疼也不敢擦。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他不敢抢话,更不敢替顾渊应承什么。方才那道银光距离他眉心三寸时的死亡触感还烙在神魂深处,此刻顾渊哪怕只抬一抬手指,他都愿立刻剜出自己的右眼献上。

顾渊搁下茶盏,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叩。

咚。

第二声。

比方才更沉,更稳。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景存低伏的后颈,掠过景远血糊的脸,最后停在景鸿飞惨白如纸的额头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恨意,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审视,只像在看三具刚从泥里刨出来的陶俑,尚待烧制,尚未开光。

“景鸿飞。”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玉,“你前日说,要将我的头颅悬于景氏祠堂正梁,以祭血二爷爷。”

景鸿飞浑身一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额角顿时肿起核桃大的包,血丝混着冷汗流进嘴角,他尝到铁锈味,却不敢吐,只含糊嘶喊:“我……我胡说!我疯了!我该死!我该千刀万剐!”

“嗯。”顾渊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应和一句天气,“血二爷爷……景震山,三百年前陨于黑沼毒瘴林,死因是误服一枚伪七品‘蚀骨散’,毒性发作时七窍流黑血,三日方绝。”

景鸿飞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由青转灰——这秘辛,景家族谱中都未记载!当年为遮掩景震山贪墨丹材、私炼禁丹之罪,族中长老以“瘴气反噬”定论,连葬礼都草草了事,尸身火化前更被下了九重封魂咒,确保魂魄不得离体泄密!

“你怎……”他声音发尖,戛然而止。

顾渊却已不再看他,转向景远:“你昨日在包厢外布阵时,左手小指第三指节曾微微抽搐三次。那是‘玄阴蚀脉’的旧伤复发征兆。此毒……出自景家暗阁‘霜刃楼’,专用于惩戒叛徒,中者血脉逆流,痛如万蚁噬心,十年内必废。”

景远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失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左手指节确有旧疾,可从未对人提起!连景家家主景志都只知他“偶感阴寒”,不知其源!

顾渊目光再移,落在景存后颈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细痕上——那是神王境强者强行催动“逆命回轮”秘术时,法则反噬留下的烙印。此术需献祭百年寿元,换取三息之内神力暴涨三倍,乃景家压箱底的逃命禁术,千年仅用过两次,一次是景家老太爷年轻时遭仇家围杀,另一次……正是三十年前,景存在北域寒渊追杀一名叛出景家的丹师时所用。

“景存长老。”顾渊声音依旧平缓,“那位丹师,叫沈砚,是你同门师兄,也是你亲手剜去丹田、灌下哑魂散,抛入寒渊冰窟之人。他临终前,在冰壁刻下七十二个字,最后一句是——‘吾丹未成,唯愿吾徒得活’。”

景存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猛地抬头,第一次直视顾渊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潭底沉着两簇幽蓝火苗,安静燃烧,却灼得他神魂剧痛。

沈砚……那个被他视为耻辱、抹去所有记载的叛徒师兄……他竟真的留下了遗言?而眼前这个少年,竟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你……”景存嗓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见过他?”

顾渊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青烟自指尖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凝成一枚寸许长的丹纹——形如鹤首,喙衔朱砂,双翼舒展,羽纹细密如发,赫然是早已失传的“青鸾引魂丹”丹纹!此丹非为续命,专为唤醒濒死魂魄中最后一点执念,炼制难度远超九品,整个灵隐宗丹殿现存典籍中,仅存半页残图,连丹殿老祖都叹为“不可复刻”。

景存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停滞。

他认得这丹纹!因为三十年前,沈砚被剜丹前夜,曾在他房中摊开一张泛黄丹方,指着这枚鹤纹,眼中燃烧着近乎疯魔的光:“此丹若成,寒渊冰魄可融,万年玄阴可解!师弟,你信我!只需三年!三年后我必还你一个完整的景家丹脉!”

他当时如何回应?

他冷笑拂袖,打翻丹方,一脚踩碎那枚尚未成型的丹胚,丹灰沾满鞋底:“叛徒也配谈丹脉?滚!”

顾渊指尖青烟消散,丹纹隐没。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丹田位置,那里曾是修士命门,如今却是一片死寂虚无。可就在这片死寂之上,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正悄然游走——那是他昨夜以自身精血为引,熔炼三十六种绝域毒草、七种濒死灵兽骨髓,借星陨火淬炼出的第一缕“劫火真元”。它微弱如烛,却带着焚尽八荒的暴戾与不屈,正一寸寸蚕食着丹田深处盘踞多年的封印锁链。

“丹田被废?”顾渊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玄冰,“你们以为废掉的是我的丹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惨白如纸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其实,你们废掉的,是我最后一点对这世间规则的敬畏。”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

紫衣拂过案几,袖角带起一阵微风,桌上那只青瓷茶盏竟未晃动分毫。可就在他起身刹那,整座云来楼顶层包厢的光线陡然一暗——不是天色变化,而是所有光线仿佛被无形之手攫取、压缩、扭曲,尽数向顾渊脚下汇聚!地板砖缝间渗出的潮气瞬间蒸腾成白雾,雾中隐约浮现无数细小符文,皆呈倒悬之态,如万千利剑直指穹顶。

景存脑中轰然炸响——这是“逆箓引光”之象!唯有丹道造诣突破“道胎返照”之境,神魂与丹火共鸣至极致时,才会引发天地灵气自发臣服的异象!此境……连灵隐宗丹殿首席长老都未臻至!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

他想磕头,可脖颈僵硬如铁。

只见顾渊右手并指如剑,朝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无声无息的裂痕凭空出现,不似空间撕裂,倒像画卷被利刃割开。裂痕之中,没有混沌,没有虚无,只有一片翻涌的赤金色火海!火海中央,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的丹丸,表面流转着七重丹晕,每一道晕彩中,都映出不同场景:有少年跪于雪地捧药碗,有老者咳血伏案绘丹方,有少女折梅立于断崖,有巨龙盘踞火山口吞吐岩浆……最后,第七重丹晕中,赫然映出景家祠堂正梁——那梁木之上,一具无首尸体悬于铁钩,颈腔喷涌的鲜血尚未凝固,而尸身所穿紫衣,分明与顾渊此刻身上这一件,分毫不差。

“这是……”景远失声嘶吼,声音已不成调,“这是……未来之相?!”

顾渊收回手指,裂痕瞬息弥合,火海丹影亦如烟消散。

他重新坐下,端起新斟的茶,热气氤氲,遮住了他半张脸。

“不。”他隔着水汽望向三人,声音清晰无比,“这是……你们景家,未来三个月内,每日子时必现的‘心魇幻象’。”

“自今日起,每过一日,幻象中那具尸身,便会多一道伤口。第三日,断左臂;第七日,剜右目;第十五日,剖心取丹……直到第九十日,幻象中尸身彻底化为飞灰,而你们三人,神魂也将随之崩解,永堕无间,连轮回之机都被斩断。”

景存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鲜血终于不受控制地喷出,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猩红。

他懂了。

这不是诅咒,这是……丹道推演!以无上神魂为炉,以因果律为火,将景家三人未来九十日的命数轨迹,硬生生炼制成一枚“业火魇丹”!此丹不需服下,只要丹纹入魂,便如跗骨之蛆,日夜灼烧神魂本源!

“顾……顾公子!”景存涕泪横流,额头再次重重砸向地面,这一次,额头骨裂开细微声响,“求您……求您收了此丹!我景家愿献上‘玄冥地脉’三成开采权!愿交出霜刃楼全部名录!愿……愿将景鸿飞神魂剥离,炼为您的本命丹傀!只求您……饶过我们!”

顾渊吹了吹茶汤上浮着的嫩叶,动作从容如画。

“地脉?名录?丹傀?”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无半分暖意,“你们觉得,我缺这些?”

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粒茶渣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景鸿飞眉心。

噗。

轻响。

景鸿飞眉心一点朱砂般的小洞,血珠未出,已化为灰烬。

他身体猛地一挺,双眼圆睁,瞳孔深处,七十二道细小金线如活物般游走穿梭,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将他整个神魂死死缚住。他张着嘴,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顾渊这才真正看向景存,目光如刀,剖开他所有伪装:“景家老太爷,很快就会到。但他若想保下你们性命,只有一个法子——”

他停顿片刻,饮尽最后一口茶,青瓷盏底映出他眼底跳动的幽蓝火苗。

“——亲自跪在我面前,奉上景家镇族之宝‘九霄引雷锥’,并当着灵隐宗三位执法长老的面,亲手剜去景鸿飞双目、斩断景远四肢、废掉景存一身神王修为,再将三人神魂封入‘万劫玲珑塔’,镇于宗门后山万载寒渊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包厢内死寂如坟。

连窗外呼啸的风声都消失了。

景存瘫软在地,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烂泥。他明白了——顾渊不要他们的命,至少现在不要。他要的,是景家千年基业的根基,在所有人面前,被亲手碾碎。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

就在此时,包厢外传来一声苍老威严的咳嗽,如同九天惊雷在耳畔炸开,震得墙壁簌簌落灰。

“唐长老,顾贤侄……老朽景岳,来迟一步,罪该万死!”

门扉无声洞开。

一位身着玄金蟒袍的老者踏步而入。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孩般光滑红润,双目开阖间,有电光隐现。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深不可测的黑袍老者,腰悬青铜令牌,上刻“灵隐执法”四字古篆。

景岳目光扫过地上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随即化为决绝。他未看景存等人,径直走向顾渊,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地板便自动浮现出一朵金莲,莲瓣上铭刻着细密雷纹。

他在顾渊三步之外站定,竟真的缓缓屈膝——

“老朽代景家,向顾贤侄赔罪。”

膝盖弯至半途,顾渊忽然抬手,掌心向上,虚托。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硬生生将景岳下跪之势托住。

“景老太爷不必如此。”顾渊声音平静,“晚辈不过一介废丹田的新人,何德何能,受您大礼?”

景岳身形微滞,眼中电光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他听懂了。

这不是客气,这是警告——你的跪,我不接。景家欠我的,只能用你景岳的命,或者,用整个景家的命,来填。

门外,云来楼广场上,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数十名身着灵隐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正簇拥着一位青衫老者快步而来。那老者手持一杆赤铜药锄,锄尖挑着一只半尺长的青玉匣,匣盖微启,一缕沁人心脾的药香如丝如缕,飘散开来,竟让包厢内弥漫的血腥与尿骚之气,瞬间消散了七分。

“丹殿陈执事到——!”守门弟子高声唱喏,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

青衫老者踏入包厢,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眉头微皱,却未多言。他径直走向顾渊,双手捧起青玉匣,郑重递上:

“顾师侄,殿主有令:你昨日送至丹殿的‘九转涅槃丹’残方,经三位丹殿供奉参详,已补全第七重火候关键。此匣中,乃殿主亲炼‘凝神蕴魄丹’九枚,助你稳固新凝丹基。另……”

老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人耳中:

“殿主言:‘景家之事,宗门不插手。但若有人敢伤顾渊一根毫毛……’”

他目光如电,扫过景岳与两名执法长老,一字一顿:

“——灵隐宗丹殿,即刻启动‘焚天鼎’,炼景氏全族为丹灰。”

包厢内,死寂如渊。

顾渊接过青玉匣,指尖触到匣底一行微凸刻字——“丹成时,山河静,鬼神哭”。

他抬眸,望向景岳。

老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顾渊轻轻打开匣盖。

九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静静躺在温润玉床之上,丹体澄澈,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最上方一枚,丹纹竟隐隐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紫凰。

他拈起此丹,指尖金线一闪,悄然融入丹体。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枚丹,轻轻放在了景鸿飞颤抖不止的掌心。

“景家太子。”顾渊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好好捧着。这枚丹,是你……活过今晚的凭证。”

景鸿飞双手痉挛,死死攥住丹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顾渊起身,紫衣拂过满地狼藉,走向门口。

经过景岳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如古井深潭:

“景老太爷,您回去告诉景志家主——”

“三日后,灵隐宗丹殿大比,我会参加。”

“届时,若景家无人敢登台与我论丹……”

他唇角微扬,笑意冷冽如霜:

“——我便亲自,去景家祠堂,点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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