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口。
陈守敬杵在门口已经好一阵子了。
他身后那三个亲兵散坐着,一个个垂着头,像霜打了的茄子。
而陈守敬则是站得笔直,手按刀柄,一副随时准备冲进去的架势。
他的心跳从朱铭进去的那一刻就没慢下来过。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战场上刀枪无眼,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但等消息比打仗更折磨人。
朱铭进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在贼军大营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当朱铭骑马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内侧的时候,陈守敬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生生收住了脚。
他盯着朱铭,风衣还在,脸上没有伤,看样子不像是受过刑。
随后目光扫过跟出来的那几个张献忠的亲兵,最后停在了李定国的脸上。
李定国骑在马上,没有下马。
他注意到了陈守敬的目光,也看出了那道目光里的警惕和敌意。
他没说话,只是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往后退了半个马身,把空间留给朱铭。
朱铭翻身下马,走到陈守敬面前。
“谈成了。”
他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把最关键的话撂了出来,
“张献忠不会攻陵,不会动皇陵的一砖一瓦,也不动陵上的人。皇陵保住了,大伙儿的命也都保住了。”
“......”
陈守敬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脸上,疲惫,紧张,担忧,一层一层地剥落。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种近乎于不可置信的喜悦。
“保住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而他身后那三个亲兵更是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轻的亲兵咧开嘴笑了,又忽然大喊,“殿下谈成了,咱们的命保住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
其余两人也尽皆咧开嘴笑。
陈守敬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朱铭,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千户,从凤阳城破的那一刻起就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随后他深吸口气,单膝就要往下跪,“公子大恩......”
“陈将军,不必。”
朱铭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试图阻止,但拗不过他,陈守敬仍是生生跪了下去。
在地上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又用手背在眼睛处抹了几抹。
他这才重新站起身,此时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军人的干脆:“公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朱铭没有接话,而是道,“你们回去。回皇陵把百姓和溃兵安顿好。但别出来,更别惹事。张献忠不动你们,你们也别给他找麻烦。”
陈守敬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公子你呢?”
“我留下。往后就跟着八大王了。”
陈守敬当即惊了,“跟着八....公子,那是贼!公子要从贼?!”
李定国骑在马上,听到“贼”这个字眼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看陈守敬,又看了看朱铭的背影,然后抬手轻轻扯了一下马笼头,让自己骑的马往侧面挪了两步。
既是表明不干涉,也是让身后的亲兵们别插嘴。
朱铭没有回头。
他清楚对陈守敬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一字不落地落进身后那个少年的耳朵里,然后再被张献忠得知。
“这不是从贼。张大帅已经答应奉我为主,与我一道推翻燕藩伪帝,匡扶大明。”
“?!”
陈守敬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照头敲了一闷棍,睁大眼睛,“推翻,推翻.....”
他嘴唇哆嗦几下,终究没法将‘燕藩伪帝’说出口。
没办法,这四个字可太吓人了。
别说从嘴里说出来,光听着就感觉要掉脑袋。
“公子......”
他缓了几缓才再次开口,但声音仍是有些发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跟张献忠一起.....造反?”
“什么造反?这是正本清源。”
朱铭纠正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念错了的字,
“燕藩篡逆,夺我正统。我如今归来,自然要拨乱反正。”
“何况崇祯那一脉,把大明朝折腾成这副模样,关外建奴肆虐,关内流寇四起,民不聊生。
陈将军,你亲眼见过凤阳城破的惨状,你觉得这个朝廷还有救吗?”
李定国听到这里,下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他觉得朱铭这番话,跟方才在大帐里说的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在大帐里,他说的是“恨燕藩”,在这里,他说的是“朝廷没救了”。
陈守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朱铭的声音沉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看到你带着残兵退守到先祖的皇陵,我那时就在想,这个朝廷对不起你们,但你对得起这个朝廷。”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恢复了平稳:
“所以我要留在这里。你说我这是从贼造反,我说这是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等将来推翻燕藩伪帝,重整山河.....陈将军,你愿意跟我一起吗?你若愿意来,我去跟张大帅说,保举你做将军。”
陈守敬的眼睛又一次瞪大了。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铁青。
他张了张嘴,接着又合上。
合上又张开。
“末将.....”
陈守敬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末将是朝廷的人。”
朱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末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穿的是朝廷的甲衣。
凤阳城破了,末将该死。皇陵保住了,末将侥幸。但末将,末将不能跟着公子去从贼。”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用这两个字提醒自己什么。
“哪怕那是正本清源?”朱铭问。
“哪怕那是正本清源。”
陈守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末将是武昌人,妻儿老小都在老家。”
都在朝廷的控制区。
朱铭在心里又给他默默加上这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人各有志,我不勉强。”
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终究还是道了一声可惜。
是真的觉得可惜。
陈守敬这个人,从城破之后收拢溃兵,到带着残兵上皇陵防守,再到主动护持自己前来谈判,每一个选择都没有犹豫过。
果断,硬气,忠义。
这样的人在明末的官军里头,是少数。
但他也知道陈守敬不可能跟自己走。
且不论从贼不从贼那套说辞,光是“妻儿老小”这四个字,就足够压死一个人了。
“那陈将军,就此别过。”
朱铭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还请珍重。”
陈守敬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他想问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疯了,想问你一个建文后裔怎么能跟流寇搅合在一起,想问将来的路你到底想过没有。
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些话问了也是多余。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风衣上的灰尘还没掸干净,眼神却已经平静得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过了。
半晌,他忽然一撩甲裙,再次跪下,这次是双膝着地,
“公子救命之恩,陵上的残兵百姓铭记在心。末将无能,无以为报.....”
说着,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子时又深深看了朱铭一眼,也不等朱铭做出回应,便转身大步朝皇陵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那三个亲兵慌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