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几道身影进入柏树林,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他们的甲衣脏乱,步履疲惫,但脊背都挺得很直。
陈守敬始终没有回头。
朱铭忽然有些羡慕他。
陈守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
他的信念很简单。
而自己不一样。
朱铭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黑色风衣,又看了看身旁骑在马上的那些张献忠亲兵。
陈守敬是朝廷的人,朝廷的兵。
他回皇陵,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
而自己呢?
自己哪里都回不去。
莫名其妙被扔到这个时空,也许永远也回不去家了。
为了不被明军当细作砍了,他编造了一个谎言给自己挣了一条活路。
为了能接着活下去,他选择了从贼。
毕竟他这身份是假的。
经不住查,也经不住盘。
就算朝廷信了他的身份。
或者说,就算朝廷觉得有利可图,愿意认他这个身份。
等待他的也绝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最好的结局,是被关进凤阳高墙,接受不见天日的圈禁。
但最大的可能还是被一杯毒酒,一道白绫赐死。
毕竟,崇祯皇帝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多疑,猜忌,性格常常走极端。
只会用杀来解决问题。
这样的人,会怎么处置一个从海外突然冒出来的“建文遗脉”?
所以朝廷的路,压根就走不通。
唯有从贼造反这一条路。
当然,造反也没什么不好的,都是为大明朝服务嘛。
说不定将来的前途更加海阔天空呢?
“他没跟你走。”
李定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走到朱铭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嗯。”
朱铭说,“他有他自己的去处。”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在马背上时多了几分郑重:
“殿下方才说的那些话......朝廷没救了,是真心话,还是说给他听的?”
朱铭转过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嘴角动了一下:“都是。”
李定国看了他两秒,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吧。”
李定国重新上马,“回去跟义父复命。”
朱铭转过身正要上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杂乱无章,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
朱铭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几十个骑兵顺着凤阳城的方向,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半身棉甲,甲衣的下摆都垂到膝盖了。
他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匹的颠簸摇摇晃晃,但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半边脸。
等离得近了,朱铭才看清,那少年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嘴角还挂着一道血痕。
他捂着的那半边脸,指缝间隐约能看到青紫的巴掌印。
他身后跟着的几十个骑兵,个个面色铁青。
“二哥!”
那少年远远地就看见了李定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委屈和愤怒,像是被人揍了之后跑回家告状的弟弟。
李定国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催马上前,一把拽住了那少年的马笼头,把他连人带马拉稳了:
“文秀?你怎么来了?你脸上怎么回事?!”
文秀。
朱铭听到这两个字,当即便知晓了这应该是刘文秀。
张献忠的另一个义子,南明末期与李定国齐名的名将,在后续的岁月里屡次大败清军,被封为蜀王,最终病逝于云南。
后世人常说,南明后期若没有西军这些将领,则再无半点希望可言。
而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刘文秀,还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个头不高,身板单薄,身上那件棉甲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来。
他捂着半边被打肿的脸,眼眶通红,嘴唇气得直哆嗦,看起来又委屈又倔强。
刘文秀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一道青紫的巴掌印。
那巴掌印横贯他半张脸,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指印清晰可见,可见下手的人根本没留力。
“是那闯将打的!”
刘文秀的声音又尖又急,“二哥,那闯将进了城,带着他的人到处抢东西。我们拦他,他就动手了!”
“闯将?”
李定国的眉头拧紧了,“李自成?”
“就是他!”
刘文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把眼泪和嘴角的血迹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
“二哥,凤阳城是咱们打下来的!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才打下来的!
他们凭什么来分一杯羹?凭什么跟着后面捡现成的?
我跟他说,这城是咱们的人打下来的,你们要抢去别处抢。
他就骂我,说小兔崽子你算什么东西,你爹老子见了我还得叫一声哥.....”
“我说你放屁,他就一巴掌甩过来。他手劲好大,我,我没躲开....”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矮了下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吃了亏的别扭。
“那你大哥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营门方向传来,“你大哥是干什么吃的?”
“大哥带着兵,跟他们的人在大街上对上了!两边就隔了十步,谁也没先动手,但谁也没退!”
刘文秀狠狠一勒马缰,
“二哥,你召集人马,咱们快回去!那姓李的太横了,大哥那边人少,万一真打起来.....”
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过去,只见张献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营门口,刚才那话也正是他的义父问的。
“爹....”
刘文秀缩了缩脖子,喊了一声。
“哭哭啼啼的,一点血性没有,像什么样子!”
张献忠的脸色很难看。
那张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阴沉。
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而是压着一层冰,冰下面还裹着火的那种沉。
他大步走到刘文秀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那半张肿起来的脸掰过来看了看。
那个巴掌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少年的脸颊上,青紫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黑。
张献忠盯着那个巴掌印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亲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定国身上,然后开口。
“定国,去,召集兵马,咱们回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番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话落,张献忠又想起什么,扭头说,“殿下,你也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