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城内。
张献忠骑在一匹黑马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身后跟着李定国,朱铭,还有从大营里点起来的数百骑兵,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刘文秀骑在他那匹矮马上,红肿着半边脸,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嘴唇抿得死紧。
“人在哪?”张献忠头也不回地问。
“就在鼓楼那边,”
刘文秀说,“大哥带人堵着他们,两边都没动,但.....”
“但什么?”
“但现在动没动手就不知道了,而且姓李的人比咱们多。”
张献忠没应声,双腿一夹马肚,黑马猛地蹿了出去。
鼓楼位于凤阳城的中心,昨日朱铭还曾登上去拍过夜景。
但此时,这座鼓楼的屋檐下吊着几个人,广场上的石板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泼了一地的陈茶。
两拨人马正隔着十来步对峙。
靠西边的那一拨是张献忠的人,打头的正是孙可望。
他比李定国大不了几岁,十八九岁的样子,身量已经长开了,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甲,腰间挎刀。
他的脸被烟火熏得发黑,但眉眼间有一股狠劲,像一头被逼到墙角还不肯退的狼崽子。
此时正带着百来个弟兄,跟对面的人硬顶着。
东边是李自成的人。
服饰同样杂乱,但人数要多,士气也明显更高。
他们毕竟是后来入城的,没有打过硬仗,体力和精力自是比张献忠的兵强一截。
李自成就站在那群人的最前面。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甲,腰间束着一条皮腰带,头上裹着灰色的头巾。
身材高大,肩膀极宽,站在那里像一扇门板。
高颧骨,深眼窝,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不大,但极有神,像是两块被磨过的燧石,随时能打出火星来。
而在他的左眼角处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一直从眼角拉到耳根,让他整个人又添了几分凶狠。
“张可望!”
李自成的声音不高,但很硬,“老子再问你一遍,你他娘的让不让开?”
“不让!”
孙可望没有让,还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硬又冲,
“我们攻城的时候,你们的人还在后头赶路呢。城是我们攻下的,守备是我们打散的,弟兄们死了多少才把这城拿下来?
现在你们后脚进来捡现成,抢东西抢到我们头上来了?”
“放你娘的屁!”
李自成身后一个络腮胡子的亲将破口大骂,“没有我们的人在后面牵制官军,你们能这么快打进城?”
“牵制?”
孙可望身后的一个弟兄冷笑,
“你们那叫牵制?你们这些驴毬日的在后头慢慢蹭蹭,等我们破了城才冲进来。牵制?怎么好意思说的!不要个批脸!”
听到驴毬日的那几个字,李自成那边的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刀柄被握得咯吱响。
孙可望这边的人也往前顶了一步,两边的距离从十来步缩到了七八步。
“姓张的,老子再说一遍。”
李自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上的那道刀疤微微抽动,“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那老子就再替张献忠教训教训他大儿子。”
李自成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兵们齐刷刷地拔出了刀。
孙可望这边的百来号人也在同一瞬间拔了刀。
刀刃在阳光中亮成一片,铁器的铿锵声在广场上回荡。
两边的距离又近了一步,五步,四步,最前面的两个人刀尖都快碰上了。
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有人在往后退,但更多的人在往前挤。
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刀砍下去,就是火并。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广场西边传过来,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黑压压的数百骑兵从街巷里冲出来,直直地闯入这片两拨人对峙的广场。
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沉又急,把两边的骂声都压了下去。
“义父!”
见到打头的张献忠,孙可望喊了一声,语气里有松了一口气的紧绷。
张献忠没有理他。
他翻身下马,目光越过孙可望,越过那百来号对峙的弟兄,直直地落在李自成身上。
“李闯将。”张献忠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李自成朝他拱了拱手:“八大王。”
两个称呼,都是客气。
但客气和客气不一样。
李自成那句“八大王”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像是在提醒张献忠。
你的名号是你自封的,大家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八大王,可不比我这个闯将高到哪去。
张献忠没有还礼。
他只是把两只手往腰间一叉,站成了一个很稳的姿势,然后开口,“听说,你的人,打了我的儿子。”
李自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移到刘文秀脸上,在那道血印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挡着老子的人办事。”
李自成说,“小崽子不懂规矩,我替你教训了一下。”
“替我教训一下?”
张献忠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但他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李自成,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有个好舅舅,老子的儿子,用得着你来教训?”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后整张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是没少靠舅舅高迎祥提携,名义上也是高迎祥的部将。
但在如今义军的圈子里,他的实力和声望早就不输给任何一个独立的首领。
张献忠这话,让他听着格外刺耳。
李自成的手按上了刀柄。
“张献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清,“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张献忠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那口黄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子说,你姓李的不过仗着有个好舅舅。怎么,听不清?要不要老子凑近点,对着你这张疤脸再说一遍?”
李自成脸上的刀疤猛地抽了一下。
然后,刀蹭的一声出了鞘。
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又尖又短,像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黄昏的夕阳照在刀刃上,映出一片冷冽的白光。
“怎么,”
张献忠看着那把刀,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想跟老子火并?”
李自成没有答话。
他握着刀站在那里,胸膛起伏,鼻翼翕张。
他身后那些亲兵见主将拔了刀,立刻齐刷刷地往前压了一步,刀尖对准了张献忠的胸口。
“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张献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往下一挥。
“将他们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