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
但他身后那数百骑兵听到这句话,像一群被松开缰绳的猎犬,同时动了。
几百人分成左右两翼,从两侧包抄过去,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把李自成和他身后那帮兵卒团团围在了中间。
张献忠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像铁桶一般。
前排的骑兵端着长矛,矛尖对准了圈内每一个人的后背。
后排的人拔刀出鞘,刀刃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李自成的人被围在当中,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
他们手里也握着刀,但刀尖在发抖。
有人四处张望,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自己人的前胸。
李自成没有慌。
他握着刀,站在包围圈的最中心,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张献忠,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地跳。
“张献忠,”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敢动我?”
“动你?”张献忠笑了一声,“老子有什么不敢的?”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刘文秀。
少年的半边脸还肿着,那道青紫色的巴掌印横贯了他整张脸,显得格外刺目。
“文秀。”
刘文秀抬起头。
张献忠指了指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李自成,“他打你一下,你就还他两下。去,给他俩耳光,让他以后涨涨记性。”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自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身后那些亲兵更是瞬间炸了锅,有人往前冲了两步,立刻被七八杆长矛逼了回去,矛尖顶在他的胸口,再往前一寸就要见血。
孙可望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他看了刘文秀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朱铭站在张献忠身后,看着这一幕,微微挑眉。
他是真的没想到张献忠居然要这么干。
包围李自成,还让养子去扇他耳光。
这已经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了,这是在当众羞辱一个手握重兵的义军首领。
这根本就不是意气之争的问题,是整个义军联盟都要分裂的问题。
但对此,他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更没有试图去阻拦。
张献忠此时正在气头上,或者说,张献忠正在兴头上。
自己一个刚来的人,在这时候去拦,不但拦不住,反而会让张献忠觉得自己胳膊肘往外拐。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看戏。
抛开别的不提,这戏确实还挺好看的。
这一耳光要是扇下去,刘文秀以后就可以改名叫刘有胜了。
刘文秀站在张献忠身边,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李自成,抿了抿嘴唇。
“别怕,爹在这,”
张献忠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往前推了一把,“他怎么打得你,你就怎么打回来。”
刘文秀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抿了抿嘴,迎着李自成那道旧刀疤下的阴沉目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穿过孙可望让出的那条路,穿过那些握着长矛的骑兵,走进了包围圈的中央。
周围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替他紧张的,有替他捏一把汗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李自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朝他走来。
他手里的刀还握着,刀尖微微上翘,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但他没有动。
张献忠的人把他围得死死的,他只要敢动一下,几十杆长矛就会同时扎过来。
“你敢。”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刘文秀没有答话。
他走到李自成面前,仰起头看他。
李自成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得能装下两个他。
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满是阴沉,眼里冒着火。
少年举起手。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广场东边的街巷里炸出来,像一记闷雷砸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那声音粗粝而高亢,带着一种常年号令千军才能练出来的威严。
朱铭循声望去,只见几十骑人马从街巷里冲出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
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山文甲,外罩一件已经磨得发白的青色披风,头上戴着红缨铁盔。
盔沿下是一张国字脸,浓眉,络腮胡子从鬓角一直连到下颌。
闯王,高迎祥。
十三家七十二营义军的盟主。
名义上,这天下所有造反的义军,都归他管。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其他营头的首领,个个面色凝重,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高迎祥策马冲进广场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外甥李自成被数百骑兵围在中间,刀尖从四面八方指着他。
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举着手,正要扇他的耳光。
“都给我住手!”
高迎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头扑下来的豹子,“这是要干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李自成脸上的表情,又扫到了周围那些端着长矛的骑兵,最后落在了张献忠身上。
“张献忠!”
高迎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让你的人退下!”
张献忠没有下令。
他只是看着高迎祥,很敷衍的拱了拱手,:“啊,原来是高闯王来了。”
高迎祥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怒意往下压了压,然后转头看向包围圈中央的刘文秀和李自成,迈步走了过去。
“住手,”
他对刘文秀说,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把人放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刘文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献忠。
张献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看着这一切。
刘文秀转回头,看着李自成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
“啪!”
一声脆响。
刘文秀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自成的左脸上。
少年的手不大,但那一巴掌抡圆了,带着所有愤怒和委屈,把李自成的脸打得偏了过去。
全场死寂。
然后,“哗”的一声,整个广场像一锅烧开的热油,炸了。
朱铭也瞬间睁大了眼睛,脑中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好了,这下真可以改名叫刘有胜了,只是...
史书上有这一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