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朱翊铭,隆庆二年袭封,在这座襄阳城里已经住了六十年。
他是朱棣的八世孙,是朱高炽第五子朱瞻墡之后,是大明朝最不缺的那种宗室藩王。
有田,有钱,有爵位,但没有兵权,没有治权。
除了一年到头领着朝廷的禄米,唯一的正事就是在王府里吃斋念佛。
此刻这位殿下正坐在王府存心殿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王府长史已经把贼军兵临城下的消息禀报给了他。
所以当唐显悦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
“唐知府,”
襄王没等唐显悦行礼便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张,
“外头都说贼军好几万人,可是真的?你手底下有多少兵?守得住吗?”
唐显悦深施一礼,把城内不到三千兵丁的情况如实禀报了。
襄王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说些什么。
唐显悦抢先开口了:
“殿下,此番贼军势大,城中兵力捉襟见肘。
下官此来,是斗胆请殿下出一笔钱粮,用以犒赏三军,征募城中壮丁守城。
襄阳城高池深,若能招募万余壮丁上城,必能守住城池,将贼军......”
“要钱粮?”
襄王的佛珠停了,那张因常年吃斋念佛而养得白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你要多少?”
“按下官的想法,每人五两银子的安家费,襄阳乃大城,至少需招募万人壮丁,再加上军中士卒的犒赏,至少需十万两银子。另还需粮.....”
“夺少!”
听到这个数目,六十岁的老年人愣是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佛珠哗啦一声甩在桌上,
“你疯了!本王哪有这么多钱?!”
“殿下,”
唐显悦这会儿也顾不上体面了,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方砖,
“若襄阳城破,殿下府库里的钱粮便是再多,也全都是贼寇的了。
如今大敌当前,拿出来犒军募勇,守住了城,朝廷日后定有恩赏。若守不住...”
“唐知府先且住,”
襄王打断了他,脸上的肥肉抖了几抖,
“本王听说,贼军从义阳三关进来之后连克数城,都没有屠戮百姓,更没有大肆劫掠,只是派兵接管了城池。
既然不抢东西,不杀人,那咱们把城献出去便是了。反正流寇也待不久,等朝廷大军到了,自然就把城又收回来了。”
唐显悦跪在地上,身子僵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用了一种极尽克制的声音:
“殿下,您还看不出来吗?这帮流寇是想变成坐寇啊!”
襄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从义阳三关到随州,从随州到唐县,从唐县到枣阳,每一座城他们都没有屠,没有烧,没有抢。
他们留兵驻守,安抚百姓。
这不是流寇的做派,这是要扎下根来的做派!”
唐显悦往前跪了半步,
“殿下,您觉得他们到了襄阳,还会像流寇一样待两天就走吗?”
襄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仍然咬了咬牙,摇头道:
“那也不怕。本王听说,那张献忠的军中有个建文后裔,叫什么朱宜铭。
本王怎么说也是与他有亲,甚至他那名字,乍一听都跟本王同名,他总不至于为难本王。”
唐显悦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襄王,声音骤然拔高了好几度:
“殿下!您不知道凤阳高墙里的事吗?张献忠攻破凤阳之后,把高墙里圈着的宗室全杀了!全杀了!那些难道不是建文后裔的亲戚?他是怎么对他们的?”
襄王被这话震得愣了一瞬,但紧接着又摇头:
“高墙里圈着的是罪宗,本王又没犯王法,不一样的。
再说,那个建文后裔虽是从贼,但他若真是建文遗脉,总该念几分血脉之情....”
“殿下!”
唐显悦实在忍不了了,使出了大声咆哮,
“那建文后裔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况且就算他真是建文后裔,当年成祖皇帝靖难之时,殿下的先祖,可曾帮着建文帝勤王了?!”
襄王盯着他,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几分委屈的话来。
“唐知府,本王的先祖是成祖的孙子,宣宗皇帝的弟弟,成祖靖难的时候,他老人家都还没出生呢。他就是想勤王,那也没法勤啊。”
唐显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口不择言了。
什么靖难,什么勤王,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陈年旧账了。
跟眼前这位只知道吃斋念佛的殿下有狗屁的关系。
他唐显悦只是在害怕,他怕这座城守不住,他怕自己像凤阳知府一样死在乱军之中。
但他不敢跑,不然皇帝降罪下来,他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他怕得要死,所以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殿下,”
唐显悦重新睁开眼,额头重重地磕在方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下官言语无状,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但如今贼军兵临城下,三千对数万,若殿下再不施以援手,襄阳城破便只在旦夕之间!
殿下若能出钱出粮犒军募勇,咱们还有一线生机。殿下若不肯,下官只能回衙门里,写下遗书,等着贼军入城了。”
说罢,他就那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方砖,一动不动。
紧接着,同知跪下了,推官跪下了,苟指挥使也跟着跪下了。
满屋子的人跪了一地,乌纱帽一排排地贴着冰冷的砖地,谁都不说话。
襄王站在椅子前面,左手攥着那串紫檀木的佛珠,右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只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脸上青白交替,腮帮子上的肉抖了好几抖。
他舍不得。
他在这襄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祖宗一辈辈传下来的,自己积攒的。
一箱一箱的金银,一仓一仓的粮食,那都是他的心头肉。
可他也怕死。
但怕归怕,真要他把府库里的存粮银子往外掏,那简直是在剜他的心。
“轰....”
就在他犹豫的当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这些声音都不大,隔着重重殿宇传进来时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足够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闷闷的,沉沉的,像是雷阵雨前夕,云层里滚过的闷雷。
襄王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偏过头,望向殿门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嘴唇动了动:“这,这是什么动静?”
唐显悦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方砖,声音发涩:
“殿下,想来是城头在施放火炮,贼军恐怕已经开始攻城了。”
攻城。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襄王头顶浇下来。
他连着张了好几次嘴,终于一咬牙道,
“长史!去!去府库里取银子,三,不,五万两罢!拿五万两出来,再取出粮食来,交给唐知府!”
王府长史应了一声,转身跑出殿门。
襄王又转向唐显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这些钱粮都是暂借的!是借的!等打退了流寇,朝廷要还给本王的!”
唐显悦闭了闭眼。
五万两。
二百多年的襄王府,累世积攒,光是名下的田产就遍布襄阳周边好几个县,府库里的存银怕是不下百万之数。
可这位王爷,在屠刀已经架到脖子上的这一刻,连十万两都不肯出。
只给了五万两,还要加上一句暂借的。
自己在跟一个守财奴讨价还价,讨的还是他自己的命。
但唐显悦已经没有力气再计较了。
城外有数万贼军,城里不到三千兵丁,他能做的只剩最后一件事。
把这五万两的银子和粮食换成守城的青壮,然后守住这座襄阳城。
至于剩下的,他管不了了。
“下官,”
唐显悦将额头重重磕在方砖上,声音透着疲惫,“替襄阳阖城百姓,谢过殿下。”
说罢,他站起身,整了整乌纱帽,没有再行礼,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同知和推官紧跟在他身后,苟指挥使也爬起来追了出去。
靴声急促而凌乱,穿过王府的甬道,逐渐消失。